各个商人揣着手,缩着身子,陆续进场。
到了这等定生死的关头,谁也不敢去触那未知的霉头。
几个平日里在京城商界呼风唤雨的豪商,此刻在桌位前却谦让得如同酸腐秀才。
“王东家,您先请,您先请。”
“哎哟,使不得,吴老哥乃是前辈,理应您先迈步。”
“折煞老朽了,今日这规矩大,咱们还是依着年纪来……”
一群人互相推诿,谁也不敢做那出头鸟坐到最前头。
高之侧,李世琪眉头一皱,嗬斥道:
“吵闹什么!速速对号入座,误了时辰,谁来负责?”
这一声喝骂,让商人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商人的地位,到了如今,其实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事情。
京师这处的豪商,身家百万的不知凡几,背后依靠国公、大臣的也有许多。
但这种脸面,欺压一下小吏还行,用手段拿捏下低品官员也可以。
但放在这位新政红人李世琪面前,那就自不量力了。
众人不再敢多话,各个噤若寒蝉,老实寻了写有自己名字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
片刻后,一个面目憨厚的小太监,手里拿着一把小木锤上了高。
他扫了一圈下黑压压的人头,深吸了口气,开口道:
“第一件拍品,乃是显微镜专利。”
“中标之人,将获得科学院全套显微镜技术,以及未来一年的技术改进支持。”
“并可在大明各省,享有两年专属经营权。”
“但这一项专利,有附带要求:如需在两年内,阶段性完成总计一万具的生产。”
“否则,朝廷将随时收回此项授权。”
“其余详细条件,诸位可查看手头的拍卖册子。”
“起拍价……”
这小太监说到这里,看着纸上的数字,舌头有些打结,“三……三万两。”
说完,他似乎感觉有点心虚,手握着锤子,拿起又放下,竟不知道该摆在什么姿势,最后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但站了片刻,他忽然回过神来,赶忙又补了一句:
“每次叫价,不得低于五千两。”
如此表现,就更不要指望这位小太监去做什么煽风点火的鼓动之词了。
众位商人低头翻着拍品册子,仿佛这份已经发下来十几天的册子里面长了花一样,一页一页翻得仔细,却始终没人开口报价。
大堂之中,一时间,竟是陷入沉默。
倒不是商人们,不认为显微镜配不上三万两这个价格。
毕竟显微镜这个东西,随着《大明时报》上的连篇累牍,在京师之地已然变成一个“求道”神器一般的东西。
微观之下,竟真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这极大颠覆了所有人的想象。
而且你要说这是假的?
周皇后亲手绘图,永昌陛下亲笔撰文的《显微镜下的世界》已然开始在京中刊刻售卖。
你质疑谁,总也不至于质疑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联手设局骗你吧?
况且此物如今流传颇少,只秘书处、司礼监、翰林院、国子监、武学各有一具、其余国公、大臣赏赐若干。
加起来,一共流传出去的恐怕三十具都不到,远不及怀表那般普及。
毕竟钟表这个东西,本来就有技术基础,当皇帝表现出他对钟表、怀表的热爱之时,自然这个东西的产出也随着爆发。
一切就如同万历皇帝对珠宝的喜爱,宣德皇帝对蟋蟀的喜爱那般。
更不要说,许多从南直隶征募来的钟表好手,除了在文思局出工做事以外,也纷纷在司礼监的支持下,在京师之中筹办了自己的私人店铺。
这又极大推动了钟表、怀表在京中富贵人家中的风靡程度。
总之,显微镜这个东西,背靠“科学”大旗,又赶上这个物以稀为贵的节点,注定是前景无限的。而且这个东西,按册子上面来说,成本很低,只要掌握了方法,简易型的一具不过几分钱的价格,复杂款的也不过几钱的成本。
但若真的定价,在如今的风浪之下,一两、五两,怕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反倒是附加条件所约束的,必须制造超过一万具,却很大程度会导致整体利润的下滑……
总而言之,真不能说是一个很小的生意。
只是,商人虽然逐利,却也怕死。
大家如今的犹疑,主要还是没看明白,皇帝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章程。
要知道,这什么拍卖会,虽然是新词,但说白了就是“买扑”之法。
宋朝之时,酒、盐、醋、茶、矾都可以买扑。
甚至河津渡口、金银矿冶、地方商税也可以买扑。
只是到了我大明一朝,买扑之法,才渐渐绝迹。
像盐引、茶引,直接按照确定价格购买即可,不存在彼此互相竞价。
而且买到的也不是“区域特许经营权”,而是“区域行销权”,与宋时的买扑制度,全然不同。至于各种召商买办米豆、马草、棉布、生铁等事,更是户部或工部直接给定了价格,不存在什么竞价比对。
因此,眼下这风向不明,谁敢第一个当这只出头鸟?
然而,坐在前排的吴金箔,却根本没有低头去看那本册子。
他深吸了口气,在一片死寂中,突兀地举起手来。
“十万两。”
平静的三个字,打破了寂静。
堂中众人猛地擡起头,纷纷看了过来。
吴金箔却目不斜视,身板挺得笔直,神态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