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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个价位,叫价之人,脑子里那股狂热退去些许,开始琢磨的,反而已经是风险上的问题了。比如这所谓的“特许经营”,是不是真的能够特许?

万一地方上,有人假冒兜售,冲击市场怎么办?

官府会帮他们拿人,还是坑他们一笔?

这东西,和盐、茶这种做久了的国朝专卖不一样,没个旧例可循。

难不成朝廷还能在私盐、私茶之外,再专门为“私显微镜”立个法?

现如今的价格,看似约莫还有四倍之利。

但上述这些风险,却又真是不得不想的要命事。

赌对了,大赚特赚。

但一旦赌错了……亏得可就是十几万两白银!

这已经是许多中型商人,几乎全部的身家性命了!

再加上资产是资产,流动现银是流动现银,真的一次性掏出一笔大钱,自身的产业也是会受到很大影响的。

因此,叫价之声越来越慢,每次加价也变得极为慎重。

到最后,终于定格在了一个相对很低的数字上。

“十九万五千两,第二次……”

“十九万五千两,第三次……”

“成……成交!”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拿起锤子用力一敲。

还在变声期的他,嗓音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宣告了永昌元年第一笔拍卖项目的成交。

他整个人更是汗流浃背,手心湿滑,如同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

那名中标的商人,猛地站了起来,双腿微颤,却强撑着朝着四方拱手。

此人,正是京中刊印业的后起之秀,张文山。

这个人,在京中经营文业多年,一直不温不火,历来属于中等偏下的那种实力。

但在新政这波掀起的浪潮之中,这人却完美踩对了每个节奏。

一开始,他雇佣了大批人手抄录《大明时报》。

最巅峰的时候,雇佣了七百多名儒生手抄,几乎抢走了三分之一的京师文字劳力市场。

一要知道,抄大明时报,可不是识字就行的,还必须书法不错才可以。

然后,他凭借着这一独特的优势,与上千名京官、各地督抚达成了报纸的订阅合约。

每次时报一发售,他立马拿到原稿,安排众人日夜抄写,然后快马发往各个府邸或是外地。后面《大明时报》放开刊刻量,这个倒卖的生意做不成了。

他倒也果断,将儒生们清退,只留一些书法极好的,专供那些有独特偏好的老顾客。

一有些人家,就是不喜欢印刷出来的报纸,而是喜欢这种专人手抄的。

而张文山则将其余钱银,全部抽调出来,投入到经世公文的刊刻之中。

诸多刊物之中,最令他得意的,便是《秘书郎每月公文合集》这一份月刊。

如今在京师之中,几乎已经是仅次于《大明时报》和传统四书五经的畅销读物了。

京中甚至有流言传说。

当初那份掀起轩然大波的《薛经世修路奏疏(陛下亲评版)》,就是他第一个私底下刊刻流传的!(注:东厂已查打回报过,此份材料,其实是从定国公府流出,然后在国子监蔓延开的,与张文山并无关联,陛下为此亲批:不必管它。)

张文山坐下之后,心脏砰砰直跳,仿佛要跃出胸腔。

手心里更是汗水淋漓,把衣袖都捏得濡湿。

但这桩生意,他看得分明,一定可做!

第一,是真的有前途。

当今之世,能追上陛下的风浪,就是最珍贵的物事。

这个道理,在曾经一份《大明时报》被他卖出五两银子高价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得明明白白了。第二……

则是这别开生面,前所未有的买扑……不对,应该叫拍卖之事。

如果他张文山在这里面栽了,那么新政肯定也是要栽了。

他赌这一遭,其实不是赌自己不会输。

而是赌陛下不会输!

天下博弈,善弈者谋局,不善弈者谋子。

在这场新政的狂潮里,算计银钱的盈亏不过是末流。

真正的赢家,买的不是区区一件死物,而是买整个国家的运势!

你们这些庸人赌的是回本,我张文山赌的,是陛下的万寿无疆!

旁边的商人见他坐定,凑过来酸溜溜地试探道:

“张但是……有你的啊,这一遭,莫不是全副身家都砸进去了?”

只听他能叫出“张但是”这个只在国子监中流传的外号,便知此人必是张文山在京师刊印业的竞争对手但商场之上,倒人不倒架。

张文山哪怕此刻腿肚子还在转筋,面上却哈哈一笑,豪气干云:

“区区二十万……”

还不待他把这句装点门面的话说完,堂前木槌清脆一敲,新的拍卖已然开始了。

张文山眼神一转,立刻换了个法子:

“且莫谈这个了,先继续看吧。”

“我还打算,再拍上几个好东西呢!”

一有什么方法,是能在拍下一桩大项目后,向外界证明自己现金流充足,避免钱银挤兑、同行做局的呢?

那自然是,强撑架子了!

张文山盘算着自己手里剩下的活钱,已打算在后面的项目里,好好地装上一装!

就比如那个吴金箔。

不也是喊了一声十万两就不再说话了吗?

说不得也是和他一样,在这里强撑架子,想要吓住那些对手的。

毕竟吴家要完了这个流言,在京师圈子里,最近可是传得火热。

颇有些人,可是幸灾乐祸,只等着看这天启时代的京师首富,家破人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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