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崩溃并非静止,而是像一条被点燃了末端的导火索,逆溯时间之河,灼烧着他过往的痕迹。
希里安先是遗忘了近一分钟内那场血肉横飞、疯狂嘶吼的厮杀,仿佛那地狱般的景象从未存在。
紧接着,五分钟前在墨屋那场潦草、荒诞的婚礼,连同新娘模糊的面容和承诺,也化作飞灰。
随后,半小时前与德卡尔的死斗与追逐————所有惊心动魄的细节,如潮水般退却,只留下干涸的空洞。
燃烧的引线仍在回溯。
无情地掠过近一个月的点滴、三个月的回响————
戴林那张苍白的脸庞,在希里安的意识中剧烈地晃动、扭曲,最终彻底模糊、消散,如同被水洗去的炭痕。
无形者与孽爪犯下罪孽,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焚烧灵魂的复仇怒火,像是被投入了死寂的深渊,瞬间熄灭,没有爆裂,没有回响,只有一片彻底的、令人室息的虚无。
「不————不————」
希里安徒劳地抓握,试图挽留那些如流沙般逝去的碎片。
可它们落在指尖,脆弱得如同烟雾,无论如何用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散逸、
消逝,融入那片不断扩大的虚无。
六目翼盔之下,希里安那张狂怒狰狞的面容,此刻竟诡异地平和下来,仿佛风暴过后的死海。
「不————绝不能————」
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企图用尖锐的痛苦锚定正在飞速溶解的「我」。
然而,这就像在流沙上刻字一即便是铭刻在顽石上的印记,也终将被岁月之风磨平,更何况是意识这脆弱的沙地?
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又怎能对抗那席卷一切的遗忘之潮?
记忆仍在决堤般流逝,其速度甚至快过飞逝的时光。
任何挣扎,在如此浩瀚的虚无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毫无意义。
直到一希里安眼中的愤怒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迷惘。
他茫然四顾,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处此地,更不清楚这满身的粘稠污血与剧痛从何而来。
「哈————哈————」
他剧烈地、空洞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
希里安不知道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但一种巨大而无形的恐慌攫住了他,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淹没了他的心。
他清晰地感知到,他所遗忘的东西,无比重要,重要到仅仅是因为「遗忘」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他惶恐不安、恐惧不已。
在希里安鲜血淋漓的手掌旁,一枚同样沾满血污的怀表静静躺着。
冰冷的指针,每一次微不可查的挪动,都发出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这声音在希里安脑海中被无限放大,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指针坚定不移地朝着某个终点缓缓旋转。
与此同时,希里安脑海里记忆崩塌形成的虚无深渊,也沿着时间的标尺,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继续向前、向前、再向前地追溯。
记忆的根基一节节地断裂、崩塌,发出无声的哀鸣。
蛮横地越过了希里安晋升为熔士时的仪式,粗暴地碾过了他在赫尔城大街小巷中穿行、战斗、生活的无数日夜。
最终势不可挡地冲破了城市的藩篱,翻过了那片————他曾留下无数足迹的————荒野。
引线一路燃烧,来到了一切开始的起点。
那座屹立在悬崖边上的小镇。
努恩布满沟壑的慈祥脸庞、提姆沉默的身影、米克狡黠的笑容————还有艾娃那双清澈的眼眸。
他们如同被时光浸透的旧相纸,在希里安的视野里逐一显现,又无声地、温柔地褪色、虚化。
他徒然张大了嘴,胸腔里翻涌着撕裂般的呐喊,却像被扼住了咽喉,吐不出一个音节0
先是白崖镇那熟悉的的轮廓,连同提姆与米克的身影,在泪水中无声溶解,艾娃纤细的身影倔强地多停留了一瞬,最终也化为点点碎光,消散于虚无。
最后,只剩下了努恩。
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嘴唇翕动着,希里安听不见,却清晰无比地读懂了那唇形。
「尽管去过你想要的人生吧。」
记忆崩塌的狂潮,竟在这座小镇的残影前,戛然而止。
过去从未过去,也无法过去。
于是,倒转的时针叩响终点的钟摆,燃烧的引线触达毁灭的源头。
炸弹引爆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唯有绝对的、吞噬万籁的安宁。
「老师————」
希里安于这死寂的虚空中,发出梦吃般的低语,干裂的嘴唇无声开合。
「我过上了,我想要的人生。」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