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像是看见魑魅魍魉,群魔乱舞,方晓夏的眼神变得惊恐,但很快这份惊恐又消失不见。那张比人偶更加精致的漂亮脸蛋,此刻眼眸颓败的低垂下来,只剩下默然和如潮水般涌上的孤独,像个被雨水打湿的流浪小狗。
“我……”
方晓夏张开嘴巴,却讲不出话。
还是那样一句话,人体会出于自保不断将无法接受的记忆封存。
但每次封存都是为下次更加汹涌的爆发铺垫。
当太多自我封存了不知多少次的记忆在一瞬间汹涌奔袭,站在决堤的洪水面前,终于避无可避的方晓夏显得手足无措,过分的悲伤几乎将她压垮。
是啊……她早就知道的。
她就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这件事,从三年前就知道了。
但每当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大脑深处的自保机制就会启动,将这些记忆封存起来。
又或者说,是她自己刻意逃避了这个现实。
爸爸妈妈总是催着她吃药,其实不用他们催方晓夏也会自觉吃的。
不是为了个子长高,而是如果她不吃药的话……
她就看不见父母了。
只有按时吃下钙片,她才能每天在这个房子里面准时等来父母下班,和他们聊聊天,抱一抱。哪怕……听他们吵架也行呢。
在这个空旷湿冷的宅子里面,方晓夏一个人忙前忙后,过着一家三口的温馨生活。
少女有一对谁都看不见的父母,父母虽然每天吵架,但很爱她。
而且,只会出现在这座房子里面。
任何触动方晓夏,让她发现自身异常的话语,都会被她刻意遗忘。
她实在是个逃避痛苦的天才,才能一直躲到痛苦与孤独找不到的地方。
直到现在。
直到此刻,父亲突如其来的暴起,还有母亲直接的点破,才让方晓夏终于无处可逃,避无可避。“所以……那个药的作用,就是让我一直留在这里,是吗?”
方晓夏低声喃喃:
“难怪,即使吃下了药,你们也不会带我出去玩儿。”
“因为即便吃下了药,我也只有在这个房子里面才能看见你们,对吧?”
“嗯。”妈妈笑着点头。
“可是妈妈。”
方晓夏擡起头,眼神闪烁,“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又为什么要救我呢?”
“一你不该和爸爸一样,拚尽全力阻拦我的离开吗?哪怕……哪怕为此变成怪物。”
变成了人形野兽的男人,依旧躺在地上,胸口还插着那把水果刀。
所以他当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人类怎么会突然变成那副模样。
可是………
妈妈又是怎么回事呢?
既然她与爸爸都是自己的幻觉,并且遵循某种“不让方晓夏离开”的最底层的机制,那她不该也变成怪物才对吗?
可是,妈妈的回答不假思索:
“因为没有哪个妈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伤害呀。”
“不论在任何地方。”
“当然,也无关真假。”
闻言,方晓夏呆愣了下。
多耍赖的理由,但又天经地义,因为这就是母亲啊,即使命运也敌不过母亲的本能,哪怕她与爸爸都不是真实存在。
“我和你爸爸……我们都是爱你的。”
妈妈说道,“我们看着你渐渐长大,有了青春的烦恼,也有自己的骄傲,这很好。”
“但我们终究不是你真正的父母,你早该离开,去见我们看不见的世界。”
“也许这对你而言有些难度,但人生就是一场无畏的冒险,孩子,就是要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大坑也会勇敢地跳进去,直到靠自己的双手再次爬出来一一这才是生活。”
方晓夏踌躇着,“可是,如果……如果我想你们了,该怎么办?”
妈妈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头看向窗外,暴雨停歇后的夜空一片澄澈,绚烂的星光让人仿佛丝带在天空飘扬。妈妈的声音温柔,那双眼睛被窗外皎洁的月光照亮,却比月色更加温柔:
“那就看看天上的月亮吧,当月光洒落你的肩头,就是妈妈在看你了。”
“一只要你想,我们就一直都在。”
倏地,方晓夏闻见隐隐约约的烟熏味。
起初很淡,继而呛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