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羡想,自己现在的这段时光,大概也与曾祖相同吧。这就像是黎明前的黑暗,只要度过这一关,一切就海阔天空了。
于是这些时日,他就开始学习自己的曾祖,静心养气。既然没什么大事可干,那就好好地在洛阳结交人脉,往来于京中的各种文会,心中不爽利的时候就一个人舞剑读书。渐渐地,他发现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因为这些事情他早就做到过。
早年在跟随陈寿在北邙结庐读书的时候,在母亲墓前孤独守孝的时候,当年骑马赶赴关中的时候,他的内心都无比宁静,寥廓如邙山夜色中的星空。只要在人群中也能保持这样的心境,喜恶就是很渺小的一种东西。
明悟了这一点后,刘羡又想,这大概是自己起事前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了,或许更应该珍惜才对。
这天,刘羡得了闲,在家中照顾陈寿。
老师陈寿的病情一直处在一个极坏的状态,风疾让他不能正常说话和行动,气疾又时不时令他的病情恶化。可接连经历了几次病危,陈寿都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大大超乎了医师们的预料。他们不敢下断言说,陈寿会在什么时候病终,只是私下里很奇怪,这个老人到底是靠什么挺过来的呢?
刘羡其实也是如此想的。
他一边为老师战胜了死神感到高兴,可看着陈寿瘦削的面孔,同时有些难过。他知道,陈寿虽然表面温和,但内心一直是一个要强的人,可就这么为病痛所折磨,靠着药物吊命,连翻身和便溺都要旁人帮忙,这种活着绝对是他所不喜的,老师到底是为什么而在继续抗争呢?
陈寿此时仍然不能说话,刘羡自然也得不到答案。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陪伴老师左右,为他减少内心的痛苦。
他这天如往常般给陈寿煎药,由于煎药的药物里有黄连与蛇胆,气味太浓,他只好把药炉放在露天的庭院内,一边用扇子扇火,一边搅动药炉内黑乎乎的药汁,方圆数百步都能闻到苦腥得令人皱眉的味道。
刚把药汁倒入药碗内,来福就一瘸一拐地来通报说,有朋友来探望他。一问具体的姓名,还不是一个人,是刘聪、陆机还有他们的一些朋友,说是来约刘羡一起出去射猎的。
刘羡看了眼碗内的药汁,对来福说:“你先去找七兄(刘玄),招待一下他们,等我把药给老师喂了,再去见他们。”
这样他就去室内探看陈寿,把药汁吹温了,扶起陈寿的上身,一勺一勺喂老师喝下,然后替老师擦了擦未喝尽的药汁,换了身衣裳后,这才出门去见朋友。
刘聪等人身着白色或者青色的戎服,背上背着弓,脚穿利落的鹿蹄皮靴,显得非常清爽。但人数实在不少,有二十来人,站在安乐公府的前堂里,竟然略显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