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
“我要去河东,然后去成都。”刘羡回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老朋友,问道:“你愿跟我来吗?”
望楼里没有一丝风,在寂静里,仿佛可以听到雪落地的声音。身后是一层层的阶梯,眼前是无限广阔的苍穹,这里已是整个洛阳最高的地方,似乎从这里向空中一跃,便可以如雁鸟般飞入苍穹。
祖逖微微頷首,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刘羡的意思。
“怎样?有你和我,还有越石在一起,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刘羡迫切地等待著祖逖的答案。
结果却让他失望了,祖逖摇了摇手,说道:“怀冲,我还是想留在朝廷里。”
“这是为何?”虽然料想过,祖逖可能会有这样一种回答,但刘羡还是颇为不甘,他並不觉得祖逖对朝廷有何留恋。
“当然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祖逖往后退了两步,反靠在一根樑柱上,继而仰著头望向天空,喃喃自语道:“怀冲,我在洛阳经营人脉十数载,期间数次背信弃义,可不是为了给人当臣子的。”
他隨即忿忿说道:“大丈夫在世,要当就当皇帝!像司马氏这等丑类,个个都想当皇帝,我莫非当不得吗?人生不过一梦,若不能得偿所愿,枉做世间英雄!”
最后他对刘羡道:“世上想做皇帝的不知有多少,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皇帝,不仅仅是杀出来的,而且还是孤家寡人。虽然我们现在是朋友,可无论我和你各往何处,是同舟共济,或是分道扬鑣,最后都不会是朋友。既如此,何不乾脆分个高低呢?”
听到这里,刘羡不禁想到了司马乂。人们往往都不满於命运对於自己的安排,因此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证明自己。其实大家都一样,最后对错只能由结果来评判。刘羡对此感到嘆惋,同时也惺惺相惜,自己和祖逖能成为这么久的朋友,或许就是因为这一份相同的骄傲吧。
“好吧!”刘羡故作豁达地说:“士稚,那祝你得偿所愿!”
他当然还是感到可惜,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吗?若不能得到朋友的支持,总还是感觉有不少缺憾。但刘羡並不是会为缺憾困扰太久的人,他手上的事情还有许多,若不能击败张方,一切都將无从说起,而面对张方这样的敌人,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刘羡也没有空閒去思虑其他了。
当夜,刘羡亲自在百尺楼上督战,眼看著刘义用竹筐縋下城楼,悄悄往土山的楼牒上摸进。张方的守卫很严,刘义刚刚摸上土山,便撞上了一队暗哨,双方当即展开一场廝杀。且西面的西人听闻动静,很快就派出一支骑兵,直向遇袭土山奔来。刘羡见状,立刻指挥张寔率军上前堵截,隨后自己又点了五百甲士,在后方进行接应。
这確是一场血战,双方的战损极为接近,派出的三千人中,在一两个时辰之后,就有近三分之一战死。但在刘义夺下相邻的两座土山后,防御渐成一体,箭士们居高临下地撒尿,以此嘲讽对方,令西人倍感耻辱又无可奈何。西人此时的箭矢將尽,而张方为保存实力,不愿意损失太多士卒,纵使心有不甘,但最后还是撤了军。
这是甲子年前的最后一场小战事,一次毫无特殊的黑夜过后,没有钟声,没有滴漏,甲子年(公年304元)悄然降临人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