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羡从腰间掏出章武剑,再次在剑锋中审视自己的面孔,这张面孔熟悉又陌生。很难想象,年轻时的自己是那么爱发怒,又那么容易流泪,眼下却变得非常平和了。但他能够坦坦荡荡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他胸口跳动的那颗心,依旧是当年的那个少年。
这样就很好了,他可以昂首挺胸地结束这段道路,然后踏到另一条征程上去。
这么想着,刘羡又抬起头,看落日缓缓沉入山头,只剩下一片余晖还映照在西边的云彩之上。最后,就连余晖也越来越暗,天空呈现出青黑色,山头也变得隐隐约约。白色的淡云飘拂,西边的天空露出几颗依稀的星光。
倚着栏杆的刘羡一时陷入了恍惚,任凭西北的风打在脸上。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宫女走了过来,说是要给刘羡几人送晚膳,可将食盒放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刘羡觉得有些奇怪,看她好像有点眼熟,便问道:“姑娘还有什么事情吗?”
那侍女突然低头小声说:“太尉,我是皇后殿下的随从。”
“什么?”皇后的随从?刘羡有些莫名其妙,皇后的随从怎么会来送饭?莫非皇后遇到了什么麻烦吗?正当他疑惑间,那个侍女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殿下让我来告知太尉,一定要小心东海王!”
“此话怎讲?”刘羡听到这句话,心中吃了一惊,他这些天一直在忙着军务,并没有空去在乎司马越的动向。但此时这个侍女说东海王似乎有蹊跷,刘羡立刻便警觉起来。
“就在今天上午,东海王去面见了殿下,悄悄递给了殿下一份联名表,攻讦太尉说,太尉怀有篡位不轨之心,恳请在此战之后,立刻动手,率众拿下太尉!”
刘羡脑子嗡的一声,东海王竟然打算对自己动手?就在此战结束以后?
正愕然之际,侍女又偷偷对刘羡道:“东海王上的是份联名表,很多公卿都在上面签名了,殿下不敢不答应,但太尉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说罢,她窸窸窣窣从贴身处取出一张绢子,一把塞到刘羡手上,说:“我确是皇后殿下派来的,皇后殿下说,你若不信,看了这就知道真假了。”说罢就把食盒收好,快步闪回去了。
刘羡连忙把绢子展开,只见那绢子上写了十个字:“听风冷月夜,寒梅寂相思。”这一行字极为娟秀,所描绘的却是羊献容私会刘羡的那个夜晚,刘羡顿时明了,这确实是皇后给自己的传信。
可刘羡却完全想不明白,司马越这是疯了?他能够理解司马越的动机,一旦自己打赢了这一仗,就有很大的概率彻底把持朝政,这无疑是许多公卿不愿意看到的。可现在宗室大半都被张方俘获了,他如果只有朝中公卿的支持,又有什么用呢?军队里他根本没有几个能指挥的人,这也敢跟自己动手?
但羊献容的传信却是实打实的,作为政治盟友,羊献容也没有理由骗自己。刘羡暗自思忖,看来,自己需要有相应的准备。这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于这种阴谋,只要有了提防,基本就相当于失效了。大不了决战结束后,再派兵顺势将司马越一行人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