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张方的帅帐,刘羡一行人往金墉城走,他们此时才发现,原来真的下了一场雨。雨水打在刘羡的脸上,湿润的水从脖子一直渗透到身体的深处,痒痒的,使他感到非常地畅快。於是他们策马奔跑起来,好像如此就能追赶上过去那些平静的岁月,无忧无虑的过往。
回到金墉城下,大门已经打开,城內的人们听著退兵的鼓声,就知道了谈和成功的消息。於是他们聚集起来,在烟雨清晨之中,高举火把,注视著刘羡在马上奔驰的英姿,全都在怔怔发呆。
这场灾难结束了吗?他们欢呼了一整夜,眼下想继续欢呼,却有些力竭了,反而有更多的人开始掩面哭泣。
一直处在死亡的威胁下,许多人都已忘却了该如何生活。他们不过是在麻木地苟活著,靠著本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可在现在,希望实现,灾难结束,意识回归肉体,他们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过去。
一无所有的他们,將如何去开启新的生活呢?这使得许多洛阳人悲戚且茫然,继而开始哭泣。
金墉城由此显得有些忧鬱与阴沉,可不管怎么说,哭声也是生气。与寂静相比,哭声是这座城池还活著的证明。
天大亮以后,当日晌午,在孟討的引领下,城东的援军终於开赴进来。这些士卒们还带著诧异与懵懂的脸色,他们不知道昨夜是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夜,只是怀有一点躲过了战乱的侥倖,怜悯且自豪地打量著这座庞大的都城。
与此同时,隨著征西军司放开封锁,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入到金墉城周遭,混乱与活力开始重新涌现。接下来一连好几日,到处都是纷闹与爭吵的人。城內的士卒们艰难地维持著賑灾的秩序,官吏们不断地重申著迁民的条例与规定,难民们则急切地抢注侨籍,並討要著为数不多的賑粮。
不过这大多与刘羡无关了。在和谈完以后,他先是好好歇息了两日。
连日的战爭,早已使他的精神紧绷到极限,放鬆之后,倦意瞬间笼罩了脑海,令刘羡只想倒头就睡。於是他果断地將整理手头上的事务,將其统统交还给朝廷,然后进驻到金墉城角的百尺楼上,听著淅淅沥沥的雨声入眠。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天亮了,细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金灿灿地洒满百尺楼。刘羡从楼上下来,发现诸葛延、李盛、孟討、公孙躬等人都齐聚在楼下,他们睁眼看著自己,脸上都带著恍如隔世的神色。
当然还有其他人,刘琨、孟和、傅畅、郗鉴、毛宝、郭默等人都在,所有人都好似宿卫一般,守卫在百尺楼前。只有何攀这一位老者,坐在眾人之前,浅饮著一碗热茶。
何攀看见他醒来,就放下茶汤,冲他笑道:“主公歇息好了么?”
刘羡回以笑意,他道:“很好,自从记事以来,还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那太好了,主公,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事呢?”
刘羡舒了一口气,徐徐道:“告別,当然是告別。”
既然要离开故乡了,任何有情感的人,都不可能不与亲朋好友们进行告別。
事实上,不仅仅是刘羡需要告別,在洛阳的所有人,都即將离开这座昔日的繁华之都,他们都需要与这座洛阳城进行告別。
第一场盛大的告別仪式,正是长沙王司马乂的葬礼。
葬礼在谈和结束的第四日,由豫章王司马炽主持,朝廷上下的所有官僚將校,都著素衣出席。当时为司马越劫持的长沙王妃吴妃,以及剩下的两个儿子,司马硕与司马鲜,此时才终於出现在眾人的面前,他们在灵堂嚎啕大哭,闻者皆为之悽然。
而在这个正式的葬礼上,刘羡是外宾中第一个致礼的。他举酒在手,对灵柩拜倒:“我与驃骑,虽有齟齬,仍相交捨命,为事合契。君知我心,我知君志,平生知己,几人而已!金兰之情,念念在兹,知遇之恩,来世犹还!”
说罢,想起这几年的种种过往,刘羡不禁慟哭出声,隨即洒酒於地,再三拜礼。左右诸將也都悲痛落泪。司马乂这一生,虽然常常固执执拗,但他待人真诚,勇於任事,作风又节俭亲民,大家都议论说,他有武皇帝之风。可谁能想到呢?仅仅执政一年,长沙王就惨死於空前惨烈的內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