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羡先去了祠堂,补上了年关时没来得及进行的祭拜,向祖父叔伯们上了三炷香,心中默默祈祷一番:诸位长辈,我即將踏上你们来时的路,回到我从未见过的家乡,请你们保佑我吧。默念之后,他结结实实地对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长出了一口气后,他就去见父亲。
说实话,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刘羡对於父亲刘恂,还是有一种牴触心理。虽然他能很好地將其隱藏,但一想到父亲过去的种种劣跡,哪怕他现在变得再平和慈祥,刘羡都心存芥蒂。或许是刻板印象吧,他总觉得这是一种偽装,迟早有一天,父亲还是会暴露过往的本性,给家里带来巨大的灾害。
毕竟,他害死了母亲,如果是一个常人,早就该去死,他却没心没肺地活到了今天,这不就是一种佐证吗?
然后刘羡就见到了父亲,而安乐公的状態,却令他大吃一惊。
虽然听说父亲得了病,但刘羡真亲眼见到,还是头一次。毕竟在刘羡心目中,无论父亲外表变得如何,他无赖且浅薄的心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这心態似乎足以令他活得有滋有味,容光焕发。
可此次再见,刘恂肉眼可见地苍老了,他靠在火盆边坐著,头髮已经白了近七成,眼角的细纹比来福还多,脸色蜡黄得好似泥土,脖颈间的皮肤耷拉著,隨著每次呼吸而轻微抖动,似乎安乐公的內里已经被掏空了。只是他穿著一身刚刚换上的山龙九章袍服,儘可能端正地自己的身姿,一双眼眸紧闭著,却散发出刘羡从未见过的威严。
听到刘羡停下的脚步声后,安乐公睁开了眼睛,他上下打量刘羡,见儿子从战场上归来后,依然完整无缺,不免露出欣然的神色,咧开嘴笑了。
他从身边拿起一根拐杖,支撑著站了起来,就好像在脑海中演练了千万遍一般,极为流畅又严肃地问道:“准备走了?”
看来,父亲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来意,刘羡点点头,徐徐道:“是的,我准备走了,和全家人一起。”
不意安乐公摇摇头,否决说:“带上你的妻女,还有几个叔伯的兄弟走,就可以了。全家走算什么?当累赘吗?高祖尚且不带家眷征战,你这又是何苦?到时候走不快,又得把人扔下,没必要。”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一群老人在这里,有几个经得起顛沛流离?我们活了这么久,自己会照顾自己,不需要你来操心。”
安乐公的话语不能说全没有道理,但最令刘羡意外的是,其中含有他从未听过的坚定,有了坚定,言语就有了说服力。於是一种冥冥中的力量影响了刘羡,令他產生了几分动摇,多出了几分对父亲的相信,然后低声说:“好吧,我知道了。”
这个回答令安乐公非常满意,他说:“跟我来吧,到一个地方去,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