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乃古三晋之地,地势险要,表里山河,自成一体。且既產战马,又產盐铁,东可掠地河北,西可抗衡关中,北可影响漠南,南可进攻京畿,可以说是北方之龙脊。它的归属,足以主导天下的整个局势。”
“但叔父可知,并州有胡人百万,虽习得华文汉字,可终究不得其里。这些匈奴人不知忠义孝悌,宛如禽兽,平日里兄弟相杀,叔嫂相淫,只知恃强凌弱,可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短时间內,或许能用叔父的威望弹压,可时间一长,该如何治理呢?一旦推行法治教化,与他们传统不符,结果必然生乱,几十万人乱起来,叔父平定尚且不及,还谈何平定天下呢?”
“因此,取并州,虽然胜过取关中,但也不过是中策而已,不能作为根基之地。”
刘羡虽然也想过取并州的弊端,认为难以收服胡人人心,可这不过是一种隱约的感觉,並不明白真正的缘由。而此时听到卢志的分析,他恍然大悟,醍醐灌顶:原来是传统与制度!胡人的传统与制度散漫,而中国的礼法严格,这两者註定会產生巨大的矛盾,使得并州的治理无法进行。
卢志確实是一位战略大师,即使是托人转告,分析也如此鞭辟入里,刘羡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后,差点拍案叫绝,但又强忍住衝动,將忍不住前倾的上身稍稍后仰,故作矜持地点头道:“说得確实有些道理。”
但他隨即又道:“但子道以入蜀为上策,我却不能理解。”
对於入蜀一事,这本就是刘羡的一大夙愿,他早已经思考过许多次。若有可能,他也就想直接入蜀,可其中要遭遇的种种困难,却不是刘羡能够解决的。
从洛阳到河东,虽然道路坎坷,但至少没有危险。可眼下要是从河东到巴蜀,中间先要横穿整个雍州,然后还要翻越秦岭与汉中盆地,才能再南下益州。中间全是河间王的领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后勤可言。
更別说,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成功了,自己又能带多少人走呢?到了益州,恐怕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就要再与李雄作战吧,这难道又能言胜吗?河东的这些人该怎么办呢?
其中唯一的优势,就是能藉由入蜀的机会,收拢周遭那些自顾不暇的司马顒反对势力。但根据目前的態势来看,所获绝不会多。
正是考虑到这些,刘羡虽然渴望入蜀復国,但还是准备先设法拿下关中,等解决了后顾之忧,堂堂正正地入蜀。到时候,关陇巴蜀合为一体,就是强秦之势,想要再拿下关东,也就不再是一件难事了。
只是在听过卢志的这些分析后,夺取关中和夺取并州都不是一件良策,难道自己要去正地处大乱的秦、凉二州吗?
而卢諶铺垫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他连忙分析说:“常人只道蜀地是偏远之地,但正得益於此,叔父若回蜀復国,又是与李雄作战,也不会令天下人敌视,正適合韜光养晦、休养生息。况且叔父乃汉室之后,巴蜀乃祖宗之业,必有民心与旧部在,安之可承大统……”
这一幕实在有些滑稽了,卢諶对刘羡说祖宗之业,好似他才是想復国的那个。刘羡一伸手,打断道:“子谅,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我的困难,你清楚吗?”
“四十年前,文帝自蜀中迁移三万户自河东,滋生至今,已有近五万户,二十万人。我如今既已接任安乐公,对这些人就负有责任,不可能拋下他们,独自入蜀。”
“既如此,叔父何不带上这些百姓,一起入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