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胸中疼痛,还是感受到了张峻手掌的温度,老人忽而从梦中惊醒,继而低声道:“水,水。”
张峻反应过来,连忙向侍女索要了一碗热水,一手托着老人的后脑,一手轻微地向其灌水。等老人徐徐喝完后,他将手中的碗放下,问候道:“使君,还要什么吗?”
李毅睁开眼睛,勉力看了张峻一眼,以几不可见的幅度微微摇头,说道:“是绍茂啊,不用了,我现在很好。”
他说的很慢很吃力,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话语中的观点。张峻作为与他认识多年的下属,不禁更加感伤,他说道:“使君,你还要撑住啊,你这一去,南中的大事,还有谁能担当呢?”
李毅勉强笑了笑,他道:“不是还有绍茂你吗?”
“使君说笑话,我哪里当得?眼下这个局面,非得命世之才平定不可!”
张峻一声长叹,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这几年的南中究竟乱到了什么地步。三年前的宁州,李毅拥兵六万,郡县平和,晋夷咸宁。但现在,宁州刺史府所能掌控的,已只有建宁半郡,其余各郡,多音讯隔绝,不复交通,而且瘟疫横行,叛夷遍地。麾下的军队更是只有两万不到,全然无法与乱军抗衡。
从去年开始,李毅其实就已经开始向朝廷上书,希望朝廷能够向宁州派来新的刺史负责此事,但使者到了许昌后,祖逖哪里有空来管他?无非是向交州刺史吾彦下令,出了一次援兵,暂时缓解了宁州的燃眉之急。但从长远来看,宁州的汉人势力正在迅速减弱,若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年,南中就将彻底脱离华夏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张峻哪里敢继承宁州刺史之位,他自知才能不足,即使强行处理南中政局,也不过是令局面更乱罢了。
房内一时陷入沉默,李毅喘了一会儿气,觉得好一些后,徐徐道:“我已经写信给世康了,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他会冒死来处理南中事宜。”
李毅说的世康,乃是他的独子李钊,在朝廷中担任尚书郎,颇有文武之名。张峻得闻此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但他随即又露出紧张神色,问道:“可若是……世康不来,又该如何是好?”
“那就……只有交给淑娘了”李毅叹道:“希望你们不会反对。”
“怎么会?”张峻自是喜笑颜开,他道:“淑娘虽是女子,但为人明达有才,实不在使君之下,这一年来,她替使君操持军务,大家看在眼里,若有这样的人主持大局,谁都无话可说。”
“只是……我有一个问题不太明白。”张峻叙说道:“以如今的形势,州中困难至此,找别人要援军尚且来不及。又何必响应罗益州,去给他派援军呢?”
这正是张峻此行的目的,以宁州的境遇之捉襟见肘,他实在不觉得,从中拨去五千兵马北上,是什么明智之举。毕竟对于南中来说,五千人马,已是极为珍贵的人力,可对于北面的巴蜀战局而言,又能有多大影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