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是第二人,第三人,越来越多的人。
那些编号归来的战士、从海边回来的父亲、曾在教会课堂里被罚跪抄经的少年……
他们一字一顿地站起,肩背笔直,不是为了纪念谁,也不是为了感动谁,只是为了在一个无声的夜里,听见那三个久违的词:
“你能学会。”
“你能用。”
“你,不是编号。”
仓库外的雾渐浓,像一层贴在门窗上的布,隔绝了城市的灯与声。
整条街仿佛沉入了某种低调的梦中,连风也安静地伏在砖缝里喘息。
贝纳姆推门而入,一身带着夜寒,披散着露气,手里捧着一大本厚重的名册。
他嘴角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灰白鬓角掩不住一抹疲色,眼神却透着难得的亮。
“今晚到场的人,比预期多了一倍。”他说,一边走向台后,“后门快坐满了,连杂志存纸箱都被翻出来当椅子用了。”
伊恩靠在黑板边,嘴角扬起一抹淡笑:“火已经在烧。”
贝纳姆哼了一声,坐下前低声回一句:“你不是点燃的——是他们自己在找火柴。”
他把名册递给一旁的助手,在教室最后排安静坐下,不再多言。
台前的油灯被调亮,煤火照出更宽的光圈,夜课进入第二阶段。
伊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他回到黑板前,擦去上节课的笔迹,开始讲新的内容。
“现在,”他说,“我们来谈谈——‘星’。”
他画出一个圆环,十二颗星点分布在外圈,内核却是一团混沌的涂墨。
“这是命纹燃星结构图。每当你使用秘诡,就会消耗一颗理智之星。”
“点燃的星越多,你能使用的卡越复杂。但——”
他的粉笔猛地一顿,发出清脆声响。
“当你所有星全部燃尽,你就不能再用任何秘诡。”
“除非你等——等它们熄灭,等你自己‘降温’。”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而低沉。
是一位年纪较长的老兵,眉心有一道横疤。
他举起手:“那万一在战斗里把所有星都烧光了怎么办?”
伊恩耸肩,语气淡然:
“那你最好祈祷敌人不认识你。”
“或者留一颗星,给你的脚。跑。”
讲堂里爆出一阵轻微的笑声,不大,但足够打破紧张气氛。
笑声未歇,靠窗那侧,一个穿着洗白水手服的女青年缓缓举手。
她的手腕上有一段明显的旧铁链勒痕,整个人瘦得像刚从牢笼走出,眼里却有某种强撑的光。
她嗓音极轻,几近呢喃:
“我想问……秘诡,是不是只能属于军人?或者贵族?我们这些……不是打仗的,只是普通人,也能拥有吗?”
伊恩走下讲台,蹲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压不下的真诚。
“你叫什么名字?”
“艾莉莎·贝克。”她低头,双手紧攥衣角。
“艾莉莎,”伊恩重复一遍,像是把这名字在心里写下。
“你用过秘诡吗?”
她迟疑片刻,点头:“在鲸墓……我有一张卡,好像叫‘风壶’。那天逃跑,是我用它把庄园的火烟吹散的。”
伊恩目光微震。
“你靠风系卡救了一队人?”
她咬唇,点头。
伊恩没夸奖,也没感叹,只是站起来,走到黑板边,在右上角的“问答者”名单下,写上她的名字:
艾莉莎·贝克
“从现在起,”他转身回到讲台,“她是这节课的——第二讲者。”
艾莉莎猛地抬头,眼神里不再是惶恐,而是一种正在复苏的自信。
伊恩扫视全场,声音开始变得更加坚毅:
“她刚才不是在问。”
“她是在答。”
“她用卡救人,不是因为她是军官,也不是因为她有姓氏,也不是因为她背过教义。”
“她只是拿到卡,然后用了它。”
他顿了顿,声音骤冷:
“卡,不是身份的标志,是意志的证明。”
“能点燃理智星的,不是配不配,是敢不敢。”
角落里,一位满脸疤痕的中年人冷笑一声,吐出一句压在胸口很久的粗口:
“可我们真敢用了,教会怎么办?”
伊恩挑眉,语气淡到近乎讽刺:
“还能怎么办?”
他扫视四周,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我们这些编号归来的人,一个个都带着卡回来。”
“他们要抓?那就把全城的军人都抓了。”
“或者,重新开一艘鲸墓。”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咬牙低骂:
“……真想给他们一张卡看看——老子能不能把那审判台砸了。”
全场寂静半秒。
然后,不知从谁的喉咙深处,响起一声轻笑。
不是轻蔑,而是久违的。
接着,更多的人开始笑起来,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却像仓库屋顶上的第一缕热气,慢慢升起,在旧砖石之间,点燃了什么。
一种不再是“听”的情绪。
而是准备“说”的火。
有人轻轻笑出声,有人低头咳嗽,也有人一言不发,眼神落在桌角发黄的木纹里,像要在那里听见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细小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是一位少年,坐在最后一排,年纪不过十四五,声音有些发涩。
他脸上有风化后的旧伤疤,眉角斜斜一道,手指细瘦,但握得极紧。
“我……我父亲曾在第五舰队。”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不快,却也不抖。
“他被沉眠了……但他逃回来了。”
“我亲眼看到他身上的命纹。他教我怎么听卡的声音。”
“他说,卡不是神,而是封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