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看着千面者,声音平缓得像最后一页的注释:“你无法永远护住你的棋子。当所有可能都见过终焉,他会自己走向我。”
千面者的面具上,似乎浮现出一个短暂的笑容——那笑容既是胜利,也是送葬。
“也许。但在那之前,他每一次落子,都是我的。”
面具的目光忽然转向司命。
“包括——现在。”
司命一瞬间无法呼吸。
那不是窒息,而是他的呼吸权被撤回——像文档的编辑权限被锁定。
千面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容拒绝:“说你接下来要说的话。”
司命的嘴唇自行开合,发出的语句既熟悉又陌生:“我会走完这所有的可能,直到你厌倦为止。”
灰袍人的目光微微一缩——那不是对司命的反应,而是对千面者的用词。
“厌倦?”灰袍人缓缓重复,“命运也会厌倦?”
千面者仿佛没听见,手指轻触桌面,那本无字剧本自己合上,面具的光芒渐渐收敛。
“今天到此。”他说,“下一个章节,不会在这里开始。”
面具的重量从司命的脸上消失,呼吸权被归还。
他猛地吸了口气,仿佛被从水面下拖回。
灰袍人的眼神在兜帽下微微闪动,像是在重新衡量他面前这枚棋子的价值。
——而司命,第一次明白了千面者的掌控欲有多可怕:
那不是引导,不是操纵,而是直接写入你以为属于自己的那一行。
灰袍人的指尖轻轻一挥,圆桌与大厅的边缘像被水墨泼洒般向后退去。
星空折迭,十二座椅与星图一并坍缩成一条细长的裂缝。
“来吧,”门之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监护人引导病人参观病房的冷静,“看看我为你准备的地方。”
裂缝背后,是一片无方向的空间。
天板、地面与墙壁同时呼吸着,每一次脉动,都有无数扇门像瞳孔般收缩、扩张。
它并非一座建筑,更像是某个巨兽的内脏——而这整片内脏,属于门之主。
司命踏入,靴底落在一层透明而温热的质地上。
低头看去,透明之下,是无数具人形的影子,被固定在某种半流质的介质里。
他们的面孔模糊,但每一张脸……司命都认得。
那是他自己。
所有的他。
门之主缓缓向前走,语气像在陈述一份早已定稿的档案:
“后室,不是用来关别人。它是你的——私人回收站。这里的每一个囚徒,都是你。”
司命的目光掠过那些影子。
有的跪在无尽的走廊上,双眼空洞,仿佛等待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有的倒在血泊中,身上覆盖着不属于人类的纹与触须;
有的被悬挂在天板的金属丝网中,嘴里不断吐出毫无意义的字符;
还有的——静静坐在石椅上,用空洞的眼神望着一面无形的墙,像在等待自己消失。
“他们是谁?”司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礼貌。
“曾经的你。”门之主的笑容在兜帽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每一个曾踏入星灾之上、
每一个曾在终焉之地与至高者、星灾、命运本身搏杀的你——
他们都败了。
他们失去了理智,失去了过去、现在与未来,失去了自由。
不再是‘人’,甚至不配称为‘存在’。
他们只是失败的版本,而这里,就是我为你存放这些失败品的仓库。”
一扇门在他们身侧缓缓打开。
司命看见——另一个“自己”正被拖入这片空间:
他的面容因绝望而扭曲,双手在空气里抓挠,却像被切掉了声音,无法呼喊。
片刻后,他的身影被按进那透明的质层中,和无数个“司命”并列。
“每一次你试图逆命而行,每一次你在星辰棋局中落败,你就会来这里。”
门之主的语调带着近乎怜悯的轻慢,
“我不会毁掉他们——因为他们是你的证明。证明你终将走到这里。”
司命微微一笑。
那笑意并非否认,而是像在品味一杯已经知道兑了毒的酒。
“你费尽心思收藏这些,是想吓退我?”
门之主停下脚步,面对他,语气带着一种缓慢渗透的冷酷:
“不。我从不期待你退。我期待的是——
当你看过所有自己的失败,
当你知道自己会以多少种方式死去,
你还能不能继续举起笔。”
司命的靴跟在透明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为一句话找节奏。
他的眼神越过那些失败的自己,淡淡地说:
“你看见的是你的收藏。
我看见的——是我的素材。”
门之主的笑意稍微凝固。
“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