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恐怕对路垚的影响很深,为他人生的偏执埋下了伏笔。
又过几年,等路垚稍微大了一些后,他又被玩伴嘲笑「没爹没妈没裤子穿」的孩子,路垚因而愤怒的将其他人打倒在地,并且在心中立下誓言,自己此生一定要出人头地。
之后他的大半辈子都为了这一个目标而牺牲。
但,路垚的经历,以及他写出来的小说,在某种程度上是许多中国人共同的困境。
靠自己的个人努力,彻底改变家族的贫困境遇,是一个在短视频时代都让人流下热泪,讨论达到几十万条的热门话题。
二十号,燕大这一学期结课。余切在期末考卷上出了一个开放题,要求学生对《平凡的世界》以及现实主义进行思考。
「不算分,也不做评价。我只是希望各位能坦诚的表达自己的见解,这也是我要向你们学习的。人的一生都要学习。」
听到余切的话,这一届文学系的学生全都擡头望着他,十分震惊。
曾几何时,余切至少在自己的擅长领域是比较自我的,他的与人为善都藏在背后。而现在余切有些像那些大彻大悟的老教授,有一些纯真到质朴的感觉了。
余切又说道:「有时候我们在一条路上走的太远,以至于忘记了我们为什幺要走上这条路。」
三天后,他亲自阅卷并得出结论:现实主义仍然将长期占据中国文坛的主流。
这里的「主流」,并不是说一个时期数量上的主流,而是在文学影响上。现代主义,先锋文学,以及其他名目繁多的文学种类大量的被创作,但它们不一定能长久的留在读者内心。
大部分都随风飘散了。
有关于这个话题的见解,余切写了个随笔发在《文艺报》上:
现实主义文学在中国文学中具有强大生命力,它自诞生以来就最为传统和质朴,历史上有很多次,我们认为「现实主义文学」即将很快消亡,然而它总是改头换面的出现在人们面前。
其中最为危险的「现实主义消亡」发生在中国的二三十年代,每一个主要的文学参与者都发觉现实主义无力回天,无法兑现它所承诺的社会影响。因为我们创作「现实主义」文学,除开揭发残酷社会的虚假,塑造出悲剧性之外,还要有光明的曲笔,否则小说将沦落为纯粹的悲剧—一—这是无益的。
这和当时的时代有关!一切有关于光明的曲笔,都被沉重的现实深深打击了,使得这种光明曲笔显得可笑滑稽,令人生厌。
鲁迅将这种「曲笔」称之为小说完整形式之外的附加物,就好像迫于压力下的免责声明一样,他说这是「遵命文学」。
然而,历史上罕有的奇迹出现了!现实主义创作者们,直接参与到真正的社会活动中来,把这一份曲笔写在了自己的行动上,而前面的故事成为战斗的檄文!我们反而迎来现实主义最为辉煌的年代!时至今日,我们仍然对那些作品手不释卷。
我的「新现实主义」,其实质也是现实主义的一个改良种。我判断在即将到来的九十年代,现实主义将会席卷重来。
天地间银装素裹,余切开车回家后,在书桌前翻译《迷宫中的将军》。他又看到了最为传统的现实主义手法。
此书在马尔克斯一生的作品中,显得相当特殊,不仅仅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写出畅销作,还因为在这本书里,马尔克斯回归到文学本身,他不再有那些跳脱的故事线,魔幻的想像————整本书就是南美解放者玻利瓦尔在一条河边的旅程。
故事非常简单,质朴。马尔克斯在叙事结构上很有巧思,但这改变不了小说的题材。
三年前,在《小鞋子》、《落叶归根》大受欢迎的那一年,余切觉得自己摸到了文学的本质,他现在忽然又有了同样的感觉,只是这一次来的更为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