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支勇者小队重新集结的前夜。
在骑士团营地的篝火旁,一名青年静静地坐着。
他有着一头金发,在火光下泛着温暖却克制的光泽;碧绿色的眼眸深邃而冷静,像是在审视世界本身,而非单一的敌人。
他的面容并不显得锋利,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毅感,好像无论面对怎样的黑暗,他都已经在心中完成了衡量。
莱昂内尔低头,看着横放在膝上的骑士剑。
剑身被打磨得极为干净,火光在金属上流动,却照不出一丝杂质。那不是一把装饰用的武器,而是一柄真正经历过无数次战斗、被鲜血与誓言一同淬炼过的剑。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并不急促,却异常稳健。
一名身披旧式骑士披风的中年男人在莱昂内尔身旁坐下,他的盔甲上布满修补痕迹,剑柄被握得发亮,那是长期征战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在莱昂内尔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低沉而温和。
“在想远征的事?”
莱昂内尔没有立刻抬头,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剑柄,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导师,”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并未刻意掩饰的迟疑,“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这名骑士,正是他的导师——卢瑟。
卢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篝火,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像是映出了许多早已尘封的记忆。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成功与否,从来不是骑士先考虑的事。”
他侧过头,看向莱昂内尔。
“你在害怕吗?”
莱昂内尔沉默了一瞬,随后摇头。
“不是害怕。”他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清澈,“只是……我总觉得,这一战之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卢瑟微微一怔。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心中忽然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并不知道,莱昂内尔的这种预感,并非无的放矢。
因为在成为骑士、成为秩序的一部分之前,莱昂内尔的人生,早已与黑暗结下过更深的因果。
作为第三位完美胚胎,他跟首归之子和狼孩一样,当混沌的阴谋尚在暗中推进,当叙述的漩涡尚未被天国察觉,一道失控的投射,将尚在襁褓中的莱昂内尔抛向了约瑟园边缘的死亡世界。
那是荒骨魔塔的边缘,一处被无尽原始丛林覆盖的世界。
林木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几乎不见天光;藤蔓如蛇,根系如爪,整个世界像是一头沉睡却随时会苏醒的巨兽。
丛林中游荡着被以太能量和瘟疫扭曲的巨型怪兽,它们的骨骼外露、血肉畸变,嘶吼声能在数十里外回荡。空气本身都带着淡淡的腐化气息,普通人在这里活不过几个时辰,便会被侵蚀心智,最终变成丛林的一部分。
莱昂内尔的坠毁在丛林最深处。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在那样的环境中活下来的,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情就是;
——他自诞生之日起,便带着对抗黑暗的天赋。
接下来的十年,莱昂内尔以丛林为家。
他不属于任何部落,也不被任何文明庇护。
他赤身裸体地穿行在荆棘与藤蔓之间,肌肤被反复划破,又在岁月中结出厚厚的茧;他以生食魔兽的血肉果腹,牙齿与指甲在生存的本能中逐渐变得锋利坚硬,足以撕开猎物的皮毛与骨骼;他学会倾听风的流向,从树叶的颤动中分辨危险,借着林间微弱的光影追踪猎物,甚至能凭借智慧与耐心,徒手与体型数倍于己的巨型怪兽周旋。
那并非鲁莽的厮杀。
而是像一头真正的孤狮,在黑暗中冷静狩猎。
这段蛮荒的生存岁月,不仅赋予了莱昂内尔远超常人的体魄与战斗本能,更让他的灵魂,对邪恶的腐蚀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性,任何邪恶,包括混沌都很难腐蚀他。
他能够敏锐地察觉丛林中潜藏的异常,分辨哪些区域已经被污染,哪些地方仍旧干净。
这种天赋,在当时,只是为了活下去。
莱昂内尔的命运转折,始于一次骑士团的狩猎行动。
那次相遇,成为了莱昂内尔命运真正转向的起点。
那是一场并不罕见的行动。
秩序骑士团的狩猎队深入灰色荒野边缘的原始林地,清剿近期频繁出没的畸变魔兽。这里远离人类据点,树冠遮天蔽日,腐化的气息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游荡,哪怕是经验最老到的骑士,也不敢掉以轻心。
就在队伍即将结束清剿、准备撤离时,走在最前方的年轻骑士卢瑟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示意队伍警戒,目光落在前方林间一处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空地上。那里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具魔兽尸体,血液尚未完全凝固,腥味浓得刺鼻。但真正让卢瑟警觉的,并非这些尸体。
而是空气里那股气息。
那不是魔兽的狂躁,也不是混沌腐蚀特有的粘腻恶意,而是一种混杂着野性与极端纯粹的生命力——锋利、警惕,却并不扭曲,仿佛一头尚未被世界污染的猛兽。
“有人在这里。”卢瑟低声说道。
循着气息追踪,骑士们拨开藤蔓,踏入空地深处,很快便看见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名人形野兽。
他身形高大,赤裸的上身布满旧伤与新痕,肌肉线条紧绷如弓弦,皮肤上沾满泥土与干涸的血迹,肩背披着粗糙的兽皮。
金色的长发纠结在一起,垂落在肩头,碧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死死盯着闯入者,警惕而凶狠,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孤兽。
他的手中,正攥着一根尚带血肉的巨大獠牙——属于一头体型骇人的爬行魔兽。
骑士们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长矛,盾牌向前推进,锋利的矛尖齐齐对准了他。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只需一个呼吸,便会爆发出血腥的冲突。
“别动!”有人低声喝道。
可就在众人准备将其视作新的魔物清除时,卢瑟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并不是魔兽的眼神。
那里没有混沌的疯狂,也没有纯粹的杀戮欲望,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警惕、戒备,以及一种……属于人类的理智轮廓。
那是一个被迫以野兽方式生存,却依旧保持着自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