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这园比御园是多几分野趣。便是盛夏,枝头都落下几片残叶来,实在疏于打理了。”
轻叹口气,水溶抬手绕茶盏,优雅的拨弄着,淡淡道:“落叶归根本是常理,可却不知这风何时停,叶又落何处。”
话中九曲十八弯,然对坐的柴朴神色未变,精准的点起了题。
“王爷雅致。风起于青萍之末,其势难测;落叶随风,或可滋养新壤,亦能堵塞沟渠,端看掌园之人如何处置了。”
看似随意回应,却正中水溶的心坎,让水溶正视过来,直面对方,又试探道:“柴相所言极是。掌园不易,尤其这园中还新植了些‘奇异草’。掌园人虽标榜‘实用’,却挤占了原本木的曦光雨露。”
“根基未稳,便欲喧宾夺主,撼大树苍天。长此以往,园景怕是要失了章法,乱了根本。”
柴朴却摇摇头,似笑非笑,“王爷此言差矣。园圃之道,贵在吐故纳新。昔日牡丹芍药,亦是外域传入,如今不也成了国色?”
“只是老臣与王爷同样担忧,这新苗若过于霸道,不分主次,甚至引来异域虫豸啃噬园中根本,那便是祸非福了。”
水溶眼神微凝,听了柴朴几反驳之言不急不恼,笑意依旧如春风,转而开口,“柴相虽深谙园理,只是这‘虫豸’之说,怕是言重了。”
“定国公爷乃国之干城,驱除鞑虏,功绩斐然,大昌上下妇孺皆知,长城内外威名具在。”
“不过本王也与柴相一般念头。虽干城之将,却擅改园规,是否有些越俎代庖?况且,多年传承章法所培育的嘉木,最是讲究章法,骤然换了规矩,恐难适应,反伤元气。”
柴朴终于抬眼与水溶对视,平静的目光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王爷爱惜嘉木之心,老夫感同身受。只是,干城之将,若只知开拓,不知守成,其锋过利,难免伤及自身。王爷之困,老夫亦是深有体会。”
似是第一回合的交锋结束,雅室内陷入微妙的沉寂之中,只偶尔听得窗外树梢簌簌作响。
自始至终的笑容从水溶脸上淡去,指尖无意识的轻叩起了桌面。
再开口,水溶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漠北风雪,蚀骨侵髓。江南春水,亦曾一夜冰封。”
两人都能听出对方的话外音,便就开诚布公,谈论的更为露骨了。
“往事如烟,然教训犹在。”
柴朴语气一顿,又道:“旧时是我们都小觑了定国公,才酿成今日之局面。”
“如今,这位国公爷的手,又要伸向科举,欲断天下士子晋身之阶,更欲斩江南文脉之根。此非一人之得失,亦非你我之得失,乃动天下之根本。”
“晋人行商脚天下,户户皆知‘利’字当先。然无‘序’之利,如沙上筑塔,倾覆只在旦夕。”
水溶目光灼灼,身体微微前倾,又为柴朴斟满茶水,“柴相所言,字字诛心。只是本王实为闲散勋贵,久疏朝堂细务。”
“江南世家,京城贾府,劫难之后,皆倾颓如白地。本王不知柴相有何高见,能护得这园中嘉木,不受‘新苗’与‘干城’之扰?”
柴扑眼望向窗外,阵风又起,枝头摇摆无法自控,骤然眼眸深邃了几分,“舆情如风,可造势亦可毁誉。然定国公圣眷正隆,军功赫赫,仅凭清流弹劾与阳奉阴违,恐难动其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