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祐帝往身后甩了下手,夏守忠便悄然退出,闔上殿门,守在外间。
隆祐帝自始至终都未行礼,目光如炬的紧紧盯著孙太后的脸,深吸口气,直白道:“母亲当真好静。四十余年了,独享这份清净,竟也不曾梦魘缠身么?”
隆祐帝说出的话锐利如刀,孙太后目光微变,抬起头来,反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冷笑几声,隆祐帝语速放缓,似是多年来积压的鬱气,终於能得到释放,他却也不著急了。
扯来靠椅坐下,隆祐帝淡淡道:“今日戴总管入宫了,携著一位女子,是江南籍贯,守著青灯古剎四十余年。”
孙太后枯朽的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喉头滚动,嘴角竟扯出一丝嘲弄的弧度。
事已至此,已没什么好隱瞒的了。
孙太后落下手来,念道:“陛下,原来是为那老尼而来。她一卑贱村妇,妄想攀扯天家血脉,以身侍主,爬进这金瓦红墙。哼,痴心妄想。”
隆祐帝的眼神微眯,腹中已是默默运气。
“也是哀家动了惻隱之心。时值雨夜,见戴总管抱著襁褓中的你,也不过巴掌多大,便收留在了身旁。”
“你如今贵为九五,挤掉了你大哥的位子尤不足惜,竟还要来清算我这个孤家寡人?”
隆祐帝紧紧攥拳,道:“那你也不该阻止朕母子几十年不见。”
孙太后直起身,用尽最后的气力,歇斯底里道:“你逼死父亲,手刃兄长,对我的伤害更小了吗?”
隆祐帝大怒,道:“康王他通敌,欲献百姓谋求私计,朕如何留他?!私情怎与国家大事相提並论?!”
“立长不立贤,你更是个庶出,凭什么夺你兄长的位子?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放手,你兄长岂会冒险出征,岂会通敌对付你?”
隆祐帝以为,孙太后当年偏心,如今却是变本加厉,比以前更为偏执了。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需有能者而担之,岂是顾及什么礼法?”
孙太后已无力再爭吵,嘴角含笑道:“好好好,哀家便看你膝下三子,你又能传位给谁!”
隆祐帝一挥手臂,將案前汤羹扫在地上,“朕自有朕的办法处理此事!而你,德行有亏,窃位僭居,罪不容恕!”
“即日起,褫夺太后尊號,移居西內冷泉宫『静养』!非朕亲命,永世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侍疾宫人悉数撤换,一应供奉……以才人份例拨给!”
言毕,隆祐帝再不回头看一眼那塌上只剩半口气的老妇,大步踏出这片压抑著血腥与谎言数十年之久的宫殿。
殿外冷风扑面,夏尽入秋,已快该祭旗出征之日了。
……
当皇后得知了乾清宫上发生的事,也是大为震撼。
匆匆忙忙带著宫人来迎接隆祐帝的生母,儘管著了一身华贵宫衣,当面便是行大礼,躬身道:“娘娘,多年来让您受苦了。今后,安心居於宫城內,想必陛下不久后定有个是非定论。”
如此阵仗下,老尼也失了计较。
她並非是贪恋大富大贵之人,如若不然,早想办法进皇宫认亲了。
她为的是见生儿一面,既是见到了隆祐帝,老尼便已与自己诞下的婴孩相对应上了。
为此,老尼的心愿便已了,甚至不太想在皇宫里过多纠缠,给他们增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