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去看哭喊的弟弟,脖子却被身后的帮闲死死掐住,脸颊贴在泥地上。
那姿势,与张阿无手中待宰的老母鸡有几分相似。
「老爷,那是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鸡啊,是给病娃补身子的……求求你了……」
元阿婆精神已经有些恍惚,只是本能磕头,额前的血水和着泥土,糊满了老脸。
「我特么就想不明白了,你们这些个泥腿子,脑子里装的都是粪吗?!」
张阿无手指飞快地撕扯着鸡脖子上紧绷的细绒毛,唾沫星子横飞,
「斩魔司的大人们,拼着性命不要,跟那些吃人的妖魔鬼怪厮杀,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能睡个安稳觉,种地不被妖怪叼了去!
现在让你们出点粮,就跟要了你们命似的。没有他们,你们早他妈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懂不懂?!」
说话间,手腕一翻,捏着小刀轻轻一抹。
一股暗红色的鸡血,淅淅沥沥地涌出,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跳进尘土里,溅起一朵朵暗红的血花。
元阿婆瘫软在地。
呆呆看着那滩鸡血,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在灶房附近转悠的泼皮忽然「咦」了一声,诧异道:
「头儿,这灶房里头好像有动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间低矮破败的灶房。
原本已经瘫软的元阿婆像是触电般弹了一下,眼中闪过惊恐,语无伦次地喊道:
「没……没人!那里没人!就我们……就我们祖孙几个!」
「呵呵,我就说嘛,元老五那个没卵蛋的果然躲在家里。」
张阿无随手将还在抽搐的死鸡扔到一旁,骂道,
「让自个儿的老娘和孩子在外头受罪,自己个儿却躲在灶房里当缩头乌龟,真不是个男人!」
他大步走过去。
老婆子哭喊着想扑过去阻拦,却被旁边的帮闲死死拽住。
张阿无一脚踹开破败的木门。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那两个巨大的柴堆上。
透过柴火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一片破烂衣角。
「藏得还挺严实。」
他冷笑一声,快步上前,一把扯开挡在外面的木柴。
「给老子滚出……」
话音未落,张阿无猛地僵住。
只见一个被粗麻绳拴着,面目狰狞,脸上皮肉绽裂的男人,双目赤红如血,低吼着扑了过来……
——
院外,老槐树下。
石浪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上一锅烟丝,叹气道:
「大人,这一路看来,下官有所观察,晓得您是心善之人,见不得这些人间疾苦。
但官场上有官场的规矩,有些事情,您可以不看,但不能心软。一旦心软了,这规矩就坏了,事情也就乱套了。」
姜暮声音微冷:「为何?」
石浪点燃烟丝,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青白的烟雾,幽幽道:
「百姓苦,咱们难道不知道吗?可这税若是收不上来,后果谁担?
今儿个您看这家可怜,免了他们的税。明儿个那家就会更可怜,也求着您免。
这口子一旦开了,那就是大河决堤,堵都堵不住。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哭穷能逃税,谁还肯交?」
他目光透过烟雾看向姜暮,语气无奈:
「程里长收不上足额,县尊老爷那里他交代不了。县尊老爷那里短了数,府尊大人、乃至朝廷户部的大人们那里,又如何交代?
斩魔司的粮饷若是短了,谁去斩妖?妖魔若是横行起来,死的可就不止一家两家了。
大人,咱们都是在这个大网里讨生活的虫子。今天你捅破一个眼,明天他扯开一道口,这网就破了。
网破了,从上到下,谁都落不着好。
到时候不仅是我这个小吏要掉脑袋,就连您怕是也要被上面问责,治个『办事不力,私纵刁民』的罪名。
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泥腿子,搭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把整个扈州城的税赋规矩都给搅黄了,值当吗?」
姜暮望着灰蒙蒙的村落,没有说话。
石浪叹息道:
「如今这世道,难啊。内有叛乱四起,外有强敌叩关,还得防着妖魔作祟,天灾人祸就没断过。
朝廷难,陛下难,诸位阁老大臣难,咱们这些底下办差的更是两头受气,难上加难。」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
「既然大家都难,那咱们也就只能……先苦一苦百姓了。」
苦一苦百姓?
姜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正要张嘴说什么。
突然!
「啊——!!」
一声凄厉惨叫从院内响起。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