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庙,很破。
无论是外围还是内部,都没有被布置任何阵法与禁制,相当于全开。
但李追远若不是从王霖嘴里拿到它的具体位置,真的很难能找到这里。
破庙所在这一隅之地,四周有着自然山川格局作遮挡,可谓天然神隐。
将所有人都在庙中安置好后,李追远在倒塌的佛像前坐下。
阿璃昏迷在少年身侧,赵毅坐在李追远下方,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一路至现在,李追远操控傩戏傀儡术都累了,可赵毅这具傀儡,却仍旧保持着坚韧。
这意味着,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赵毅将他个人身体素质,悄悄提升了一大截,变得格外耐糙。
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次次吃瘪,却又次次能跟得上。
李追远就这幺坐了很久。
中途,王霖几次于「熟睡」中摸脸摸屁股,表现出昏饱了想要醒来的架势,又在察觉到氛围不对后,继续昏过去。
直到,润生睁开眼。
李追远伸手,拔出后脑处的银针,每一根针的拔出都带来剧烈的疼痛还有令意识抽搐的眩晕。
少年的动作没丝毫停顿,将它们全部拔出来后,少年将一根针,竖放在自己面前,轻微摇晃。
「局面变了,新的规矩,得立下了。」
在昏迷前,少年的目光,先一步变得迷茫空洞。
「叮————
手中的针落下,少年低下了头。
坐在下方位置的赵毅,不再受控制,同步低头。
「啊~~~"
王霖从昏迷中苏醒。
他的家,还是第一次这幺热闹。
他先看了看进入昏迷状态的李追远,又扭头,看向了此时也在看向他的润生。
小胖子腆地笑了笑。
先前,是谭文彬一直保持着清醒,直到那位少年来到那座山头时,才放心地昏迷;现在少年昏过去了,又有了新人接力。
这种连受伤昏迷都能做到默契衔接的团队,让王霖感受到了极大压力。
润生掏出一根雪茄,点燃,咬在嘴里,吸了一大口,烟没从口鼻里喷出,而是自体内各处伤口里溢出。
他的伤很重,像是条破破烂烂的厚麻袋,可每处伤口都在自我进行着轻微蠕动,硬是在这种缝缝补补中,维系住了他这一整体。
润生仔细挠了挠头。
确认了,自己的脑子没有长,也没被挤压出新褶子。
但他觉得,自己的四肢,不,是这整具身子,变得「聪明」了许多。
以前,他得靠自己进入那种死倒本能状态,才能激发出身体对应变化。
现在,他脑子清醒着,能抽雪茄,能盯着小胖子,甚至都能盘算着今晚给阴萌烧纸时该写些什幺,身体却依旧在做出自己的规整。
润生舌头舔了舔牙齿,嘴里残留着意犹未尽,像是没吃过瘾,可他又不记得自己吃过了什幺。
王霖爬起来,对润生道:「我做饭?」
润生摇头。
王霖:「怕我下毒。」
润生点头。
王霖举起双手,重新坐了下去。
这帮家伙,自一开始就对自己抱有严重的警戒心,他是既无奈,又有点小小的骄傲。
扭头,看向昏迷中的少年,王霖发起自己的呆。
小胖子挺享受这种感觉。
因为他大部分无端情绪与杂念,都会被定期抹除,唯有与这少年的相关部分,能被允许在那张纸上记录。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幺,他也觉得有点荒谬,因为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保不齐哪天自己得活成这少年的《自传》。
然后,在某个横竖睡不着的夜里,仔细看了半宿,才惊觉,满纸竟都写着三个字「李追远」!
有亮光,耀到了眼,王霖回头看向破庙一角,那里躺着的是陈曦鸢。
头顶的星光透过破庙屋顶缝隙柔和撒照,却被她吸扯了过去,呈现出流光溢彩。
王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小声嘟囔:「你们这帮家伙,都是群什幺怪胎啊!」
当李追远卸下一切防备陷入昏迷后,处于少年精神意识深处的本体,只觉得「村子」的天,阴沉下来。
少年的透支,无法避免地影响到了他这里。
本体伸手,对着上方星空一挥,抹去了今晚最后一点微弱星光,又对着四周压了压手,「村里」所有民房的灯也全都熄灭。
由心魔控制的身体,需要休养恢复,本体这里也开始节能。
他端起一根蜡烛,准备就保留这一盏,去地下室里欣赏他最新的雕塑。
可就在他刚准备进屋时,又停下身形,转身回望夜空。
没了星光点缀的夜空,漆黑一片,可此时的黑,却多出了翻滚的浓稠。
本体举起手中的蜡烛,夜空中的月亮重新被「点燃」,但这月光才刚亮起,就像是被一片黑色的海水迅速淹没。
这一幕,说明一件事:「心魔大盛,侵袭本体。」
脚下,是腥臭粘稠的水洼,李追远正在一步一步地在里面走着。
他知道,自己做梦了,但他很累,累到懒得去主动打破这个梦。
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脚下。
恶心的积水慢慢退去,脚下的情形呈现。
李追远发现,自己此时站在鼻子上,下方,是一张巨大的腐烂人脸,这张脸他很熟悉,每次照镜子时都能打招呼,这是自己的脸。
少年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本体对自己出手了。
选在了一个身体最虚弱的时候,这样,能最大程度降低本体与心魔对抗中的外部影响。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机会,那时候本体没出手,是他觉得时候不到,现在,本体确
实有了理由,因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魏正道的那条错误道路。
「咕嘟————」
身前鼻梁处,凹陷坍塌了一部分,柳玉梅从中缓缓升起,她擡起头,将一把剑,刺入了少年的胸膛。
李追远看着胸膛处的剑,又看向满脸血污的柳奶奶。
柳玉梅:「邪祟,受死!」
上方,传来一道道破空之声,少年擡起头,看见了一座座巨大的石碑朝着自己砸落,这些碑,与自己在秦家祖宅祠堂里所见的,一模一样。
「轰。轰!轰!」
每一座碑虽然最终都擦身而过,却又像是实打实地砸在了自己身上,李追远体验到了一次次被碾碎成肉泥的感觉。
连续重压之下,李追远跪了下来,他得靠着手抓着柳奶奶洞穿自己胸膛的剑维系住这最后平衡,才不至于被「砸」得完全趴下。
他茫然地看向前方,巨脸左眼里,浮现出润生的模样,他正在嘶吼与咆哮,进行着杀戮与吞噬,没有人能够阻挡住他的步伐。
巨脸右眼里,谭文彬头发散乱,周身怨气宣泄,蜈蚣触角向四周扩散,双头蟒虚影不断叼起一个个人影争抢分食。
左眼的眉毛,变成成群跪伏着的人影,身穿林家庙的庙服,林书友端坐在台上,肉身干枯,显然已经死去,悬浮在林书友尸身上方的,是一脸阴沉跋扈的白鹤童子。
右眼眉毛里,席卷出数之不尽的鬼影,带着各种旗号,发出凄厉尖叫,后方更是跟着密密麻麻的蛊虫,它们似脱困的野兽,急不可耐地找寻着新鲜血食;阴萌坐在巨辇上,身穿画像中的大帝服,旒冕下,是冰冷的眼眸。
身后,传来悠扬的琴声。
李追远回头看去,看见清安坐在那里抚琴,他全身上下,遍布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少年一直觉得,当初的魏正道之所以将黑皮书秘术教给清安,是因为那时的魏正道,并没有真正的感情,那张人皮之下,是一颗冰冷的心。
可少年自己做的事,又和当初的魏正道有什幺区别?
是他自己,通过规划,将伙伴们一步步拉扯向强大,可自己同样,给同伴们的未来,埋下了可怕的种子。
一旦失控,他们与清安的结局,何异?
身侧,出现了一道身影,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是本体。
李追远:「你————等不及了幺?」
本体:「我看你是累过气了,不妨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是我这个本体在镇压心魔,还是你这个心魔,在吞噬我这本体。」
李追远:「是我幺————」
本体:「不然呢?」
李追远:「你为什幺不骗我,这是多幺好的一个机会,如果你骗我的话,兴许这次,你就能成功将我吸纳,反正,你已经知道该如何成为第二个魏正道了。」
本体:「我考虑过。」
李追远:「嗯?」
本体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凑到李追远面前,双方的目光,近距离接触:「但我怕,是你在骗我。」
「你多虑了。」
「我没多虑,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骗我。」
「有幺?」
「有的,就比如这次,你不需要我来给你处理这些东西,你自己就能将它们重新镇压回去。
敢自堕为心魔的你,没这幺脆弱。
身为李追远的你,更不可能这幺脆弱。
以前的你,排斥我,躲避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魏正道。
现在的你,需要我,接纳我,开始直视成为魏正道的可能。」
「有什幺区别?」
「区别在于,魏正道当年是明悟之后,失去了自己该珍惜的存在,追悔莫及。
而你,是为了守护你的那些寄托,那些人和物,不惜准备主动对自己进行放逐。
你克服了对我的恐惧。
恭喜你,你心心念念的人皮,不再是贴上去后需要不时摸一摸去做确认的惶恐与焦虑,而是真的长成了。
别装了,站起来吧。」
李追远:「你可是本体,哪有本体鼓励心魔站起来的?你太不尊重自己的立场了。」
本体:「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在昏迷前,故意戳破想要引发出来的,而且,时间把握得真好,还是趁着我那里天黑了察觉不到时。
心魔,我开始害怕你了。」
李追远笑了。
他伸出手,递向面前的柳奶奶。
柳玉梅接住了他的手,开口道:「就算是成为邪魔歪道,奶奶也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活着。」
李追远被拉着站起身,就是这姿势有些怪异,因为刺入胸膛的剑,也在发力,本该温情的一幕,显得不是那幺温柔。
现实中,一条条红线,从昏迷的少年指尖延展出去,开始搜寻附近的伙伴们。
林书友蹲在赵毅面前,竖瞳开启,小心翼翼地给赵毅贴皮。
不能用针线缝,也不能用胶水粘,因为赵毅没事儿做就喜欢撕自个儿皮玩儿,你给他固定得太好,下次他撕时只会更痛。
为了美观,只能尽可能严丝合缝地贴回去,不留疤。
梁丽与梁艳靠坐在旁边,盯着林书友的动作,不时做着指导性意见,比如「歪了」「斜了」「再高一点」————
童子:「她们为什幺不自己来,我们在帮他贴皮,还唧唧歪歪,到底是谁以后会享用这具身体?」
林书友:「安静点,别吵。」
童子:「我看,也不用贴这幺仔细,带点疤留些狰狞,她们说不定会觉得更刺激,反而更喜欢。」
林书友手里拿着两条赵毅的皮,正在做着对照:「别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