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上一浪真君庙里,若那位疯和尚真的挤进了普渡真君殿,再多的解释也无意义。
立场这玩意儿需要自己去确认,甚至是打磨,它从不是一成不变。
就算是这次要召唤的外队们,他们的立场,也得做重新判断与敲定。
毕竟,不是每个外队都是赵毅。
这里不是夸赵毅,而是这次的剧本,充斥着一股子《走江行为规范》的味儿。
说不定,这次的幕后策划者,就是赵毅。
这家伙前脚秘密来到南通,帮自己这边完成提升,也见证了自己这边的新实力;
但这并不影响他赵毅回去后,后脚就继续大力推进这一计划。
要是能闷死自己最好,闷不死也能借自己之手去帮他赵毅做一下大清场,江上功德本就僧多粥少,他得便宜。
下次见面时,赵毅还能拍着胸脯说:姓李的,看看我对你有多好,把他们打包喂到你嘴里。
眼下,剧本还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就算自己说,青龙寺之事,秦柳家不参与,但忽然反悔临时起意可不可以?
自家人丁稀少是不假,但自家人丁很能打。
李追远低头,看着杯中茶汤。
最适合出面堵这漏洞的,就是青龙寺。
青龙寺出场地,也适合出规则。
会议开着开着,有人开始将目光看向身侧,有人低头阅读,这是有新的情报临时送来了。
刘姨不在家,没人去接收信笺,谭文彬那边二手外队消息也一直有滞后。
但这并没什么影响,反正桌上会进行通告,不出意外的话,这情报就是给自己量身定制的。
明家家主:“青龙寺发出请帖,请我各门各派,派出一人前往寺中,观千年佛莲盛开之礼。”
针对这一消息的新一轮讨论开启,大家互相交流意见。
李追远继续沉默。
这座江湖对自己团队当下实力严重低估,既然决意在江上行人海战术,就不大可能多此一举再将老家伙们掺入。
虞家那一浪里,进入的老家伙们,大部分都被活埋了,留下来堵门的那一批,要么像徐锋芝那般在洛阳留了坟,要么不得不回去闭死关。
牵扯到江上因果的事,最好还是由点灯者去处理,外人强行干预,代价太大,不光牵扯自身,还容易祸及传承。
所以,这次观礼请帖,本质上是为了合理引入一批老家伙们,来对自己背后那三位可能出手的长辈形成制约。
“李家主,我等决意各自遣一位长老前去观礼,一是借机入寺,看一看这青龙寺究竟发生了什么;二是那青龙寺若真在行某种禁忌,也好及时向外沟通,呼引江湖同道前来助力。
当然,我们都希望青龙寺封寺只是一场误会,不希望虞家的悲剧再度重演,江湖正道,禁不起继续再受损失了。
不知李家主意下如何?”
问题,再次被抛到了李追远面前。
这是在立规矩。
规矩越清晰,能浑水摸鱼的机会就越小,听风峡谷那次,柳奶奶带着秦叔刘姨亲至,让明家与令家损失惨重,这次,他们不会再给予这样的机会。
当江水灌入,天道因果降临,今日会场所议之事,就会成为下一浪的规则。
漏洞堵住了,下一浪中,各家长辈不得插手点灯者之事,稍一出手,就将牵扯到可怕的因果反噬。
李追远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这是真没忍住。
弥生入魔之事未曝,说明这一浪不是天道推动。
这次,应该是多家顶尖江湖势力联手,付出不知多么巨大的代价,才将这一浪推出,试图溺杀自己。
但,看看他们如此费尽心机,究竟布置出了什么吧,如此周密繁复的安排,在李追远耳朵里,可以简化为两条。
第一条:让江上一大群点灯者“小绵羊”来围杀自己。
第二条:所有老东西们,都不得出手干预。
第一条李追远本就不怕。
至于第二条……
若按虞家那次,大家混乱中各怀鬼胎,李追远这边还得多加小心点,互相找机会闷杀对方,现在好了,自己还没动手呢,老家伙们就集体自行戴上一层枷锁。
如若这件事真是赵毅幕后推动的,那真不用去怀疑赵毅的立场了。
李追远开口道:
“我秦柳家不会派人去观礼。
不过,
我对今日望江楼所议之事,表示同意。”
在座其余人纷纷点头,各自做出同意的表态。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李追远起身离桌,阿璃跟随其后。
二楼很多人都不动了,在这里维持原样,但在现实中,有的释然,有的长叹,有的惋惜,更多的,还是在轻松快意。
李追远与阿璃走出望江楼。
这一刻,少年理解了秦叔当年为什么会失败,此等布局,也就是遇到了被天道特意针对的自己,换做其它时代任何人,都很难逃出这样的绞杀。
而秦叔居然还能杀出重围,捡回来一条命,那可真不容易。
祁龙王应该不会在乎那种虚名,但祁龙王成为龙王后早早向那些神话中的存在出手,怕也是因为这江,走得有些不够尽兴。
广场上的年轻人们都还在,原本三五成群各自交谈的他们,看见李追远出来,全都像少年来时那般,准备行礼恭送。
“恭送前辈。”
“恭送前辈。”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再次从他们中间穿行,站到进来时的位置后,少年少女的身形渐渐变淡。
离开望江楼前,李追远对他们再次点头,进行回应。
也不知下一浪过后,这座广场上,还能剩多少人可以继续站着。
阿璃的目光仔细扫过全场,像是留恋于这种被恭敬簇拥的氛围。
书桌上的香火熄灭,李追远与阿璃睁开眼。
李追远走出屋门,站在露台上。
坐在坝子上的柳玉梅抬头,看向李追远:
“小远,上面风太大了,小心吹冻着。”
“没事的奶奶,我正想给自己降降温。”
阿璃走到画桌前,摊开新画卷,开始画画。
女孩画的是望江楼,她画得很快,广场上人影憧憧、似真似假,没必要去细致描绘,毕竟很多人很快就将不在,不值得费那笔墨。
到晚饭时间,李追远进入厨房。
灶台上干净得过分,锅刚被铲刮过,灶内更是连一点灰都没有。
李追远留意了一下厨房内的库存,刘姨事先包的馄饨,少了三碗的分量。
应该是柳大小姐想尝试亲自下厨煮个馄饨,结果没能成功,然后气得清理掉了痕迹。
晚饭李追远打算自己来做,但他刚生好火,画完画的阿璃就走入厨房,女孩卷起自己的袖子,拿起铲子。
李追远只得继续闷头烧火。
依旧是四菜一汤。
盛出来摆桌时,阿璃目露疑惑。
晚上的菜比中午的,肉眼可见的差一筹。
李追远知道,这是因为柳奶奶的大扫除,把锅灶的环境变了,导致阿璃在火候等方面的掌控出了偏差。
柳玉梅晚上没添饭,却喝了比往日里更多的酒。
她承认自己是个四体不勤的懒散老太太,但这样的老太太在家能做甩手掌柜,被俩孩子做饭照顾,又何尝不是一种别人盼不来的福气?
天黑后,李三江带着一众骡子们回来了。
刘姨拿着信笺进了东屋,向柳玉梅汇报情况。
“看来,青龙寺是真的出事了,呵,他们,活该有今天。”
刘姨的语气里有着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
柳玉梅将信笺放入供桌施满禁制的抽屉里,指尖揉捏着眉心,她有些心神不宁。
“主母,您怎么了?”
“兴许是晚上酒喝多了。”
柳玉梅非但没用手段解酒,反而故意让自己有点上头,求一个微醺。
刘姨吃味道:“合着我给您做了这么多年的饭,都比不过孙女孙女婿做的这两顿,唉,到底是抱来的,就是比不上亲的。”
柳玉梅也不惯着她,道:“那是当然。”
刘姨委屈地抹眼抽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终究是这么多年的真心就没被当回事儿过,是我自作多情。”
柳玉梅:“等你以后自己生了孩子,你就懂了。”
刘姨收起表演,叹了口气:“唉,那悬了。”
柳玉梅:“行了行了,赶紧跟你那木头出去散步吧,省得又发起癔症。”
刘姨笑着走出屋门,秦叔站在坝子下等着。
二人肩并肩,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