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过的————」她低声说,声音闷闷的,「爹爹总说,我气蕴书华」,是天生该走书仙之路的胚子。娘亲的好友,就是那位玄霄宗的琴仙子翟姨,娘亲每次看到翟姨抚琴时的样子,回来总要念叨好久,说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气度,优雅出尘。她们都希望我能像翟姨那样,成为受人敬仰的书仙————」
她擡起头,有些委屈:「其实我家祖上就是以书文之道发家的,只是后来族人多修仙,而不重文。所以从我抓周抓到书卷那天起,所有人都觉得又有人能光耀门楣了。哪怕我说我不喜欢一直看书,爹爹娘亲只会觉得我是学累了,或者一时贪玩。他们会摸着我的头说,桐儿,你有这份天赋,怎么能浪费呢?这是老天爷赐给你的路,不走岂不是辜负了天意?」。既然天意如此,我又怎么违逆呢?」
游苏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这已非简单的兴趣选择,而是整个家族基于某种「天赋认定」和「门楣期望」施加的重担。在何家这样的仙道门阀,这种期望往往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他并没有急于去评判何鸣佩夫妇的对错,也没有立刻灌输「追求自我」的道理。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庞大的家族期望面前,那些道理显得苍白无力。
他换了个角度,引导她去思考更广阔的可能性:「天赋————确实难得。但修行之路,包罗万象,通向仙道之巅的门径,也并非只有书文一道。而人,也不会只有一种天赋。」
他声音温和,循循善诱,「大小姐出身何家,将来注定要踏上仙道之巅。这入道之法,天下修士多选择术法神通,举手投足间移山填海:亦有痴迷于器道者,刀枪剑戟,锋芒毕露,以器载道,人器合一,同样威震四方。」
他顿了顿,看到小师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被他的话所吸引,便继续道:「至于以书入道,以乐入道,以画入道————这些法门虽修习者相对稀少,但一旦有成,其境界之玄妙,气度之超然,的确更受世人尊崇,如你娘亲仰慕的翟仙子一般。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清澈地看着她:「这些路,无论哪一条,都需要发自内心的喜爱与执着去支撑,方能走得长远,攀得高峰。若心中无乐」,再好的琴也奏不出天籁;心中无意」,再妙的笔也写不出真章。大小姐,你可曾静下心来想过,若抛却家族期望,抛却那所谓的天赋,倘若不修文,你又会去修什么?」
小何疏桐被问住了。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家族为她规划的道路像一条笔直的金光大道,她只需沿着走便是。所以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却从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可现在,这位神秘的老师却告诉她,旁边还有许多岔路,每一条都可能通向不同的风景,而选择权————似乎在她自己?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术法?那些呼风唤雨的神通听起来很厉害,但她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应。器道?刀枪剑戟————她想起偶尔在府中演武场看到的护卫们操练,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器————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游苏身上扫过,落在他布满老茧的大手上。
「老师,」她忽然擡起头,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那你是修什么的呀?」
「我么?」
游苏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并无光华闪烁,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意,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柄收敛在鞘中的绝世名锋。
「我修剑。」
「剑?」
小何疏桐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字,大眼睛里瞬间进发出前所未有的、充满探索欲的光芒。
何家祖传功法繁杂强大,却从未有人专修剑道。那仿佛能刺破一切束缚的意象,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她懵懂的心田。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