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请看。」游苏将墨湖玉托起,「此物,正是我与何老家主初见之时,他赠予我的。只是那时,它只是一块从火炉中随意取出的黑炭,不会有人想到这块炭就是何弘图所求的玉魄道果。我当是何老家主神志不清,如今才知他看得长远。」
「一块炭?」何疏桐略感诧异,却又若有所思,「你能将一个老人随手赠的一块炭留存至今,也不枉父亲将它赠予你。」
游苏却苦笑摇了摇头,「说来惭愧,其实我是忘了它的存在罢了。」
「不必自谦,它能从一块炭变成一枚玉,不亚于点石成金。若非你心诚所致,父亲未必就不是送你一块真炭。」
游苏闻言也是恍惚,只觉有理,岳父大人在时间长河中徜徉,眼光深远又岂是他所能揣测。或许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时间线里,他就已经考教过了自己。
「何家主用心良苦,我受之有愧。师娘有所不知,这枚道果,实则是何家主怀揣着对家人的无边愧疚才结成的。何家主穷尽毕生心血,以无边执念为引,这才撬动了天地本源法则所炼就的————时间之钥。」
「时间之钥?」何疏桐眸光微凝,自然意识到了「时间」这二字所蕴含的那超越凡俗的力量。
「正是。」游苏点头,目光深邃,「何家主的执念太深,思念太重,竟在无意间触及了时间法则。他无数次试图回溯时光,弥补对佩兰夫人以及师娘和空月兄的遗憾————却不知每一次强行拨动时间的弦索,付出的代价便是他自身的存在被时间法则切割、剥离、分散于不同的时间碎片中。现实里那个疯癫痴傻的何家主,实则其神魂早已被时间凌迟得千疮百孔。」
「而这墨湖玉,」游苏的指尖轻轻拂过玉身,「便是他于无尽时间长河中,强行留下的一处锚点」,是他残存意志对抗彻底消散的最后堡垒。它承载的,是时间法则的权柄碎片。」
何疏桐静静地听着,清冷的容颜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但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为童年那些不幸付出苦难的绝非只有她一人,甚至父亲感受到的痛苦远超她的想像。然而原生家庭的伤痛却不能将责任简单归咎于任何一人,这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悲伤与无力。
「在那一瞬间,我见到了在时间长河里游离的何家主。何家主对我进行了考验,最终我得出的一句话,让我得到了他的传承。」
「什么话?」何疏桐凝眸看向游苏。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游苏坚定地看向何疏桐,「珍惜当下,这就是何家主徘徊时间长河所悟出的道理。」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何疏桐怔怔失神,低低重复着这句话。只觉这简单的道理背后,付出了太沉重的代价,无论是她自己,还是父亲。
「所以————何弘图也窃取了部分时间道果,他其实一直在靠时间之力作弊,但你却看破玄机,能不受他影响?」
游苏点头承认,后面的话已无需再说。
何疏桐也没有想到时间会这么奇妙,在那短短一瞬,父亲与游苏,早已有过一场超越生死的托付。
她微微阖眼,似在消化这用无尽痛苦换来的至理。
片刻,她重新擡眸,目光锐利如剑,直刺游苏眼底:「那父亲————是如何考验你的?」
游苏心头猛地一跳!他完全没料到师娘会在此刻,对此事刨根问底。
他曾郑重许诺,不向师娘透露那段可能触发时间悖论的过往。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组织起含糊的措辞:「何家主他————无非是考校弟子心性,看弟子是否堪当重任,是否————是否明白珍惜眼前人的道理————」
何疏桐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看穿了一切。空气在这一刻冻结,良久,久到游苏几乎以为自己的搪塞成功了。
一声极轻、极冷的叹息,从何疏桐唇间逸出。
「老师————」她的声音如同寒泉,清晰得令人心悸,「真是好狠的心。」
老、老师?!
这个称呼————这个只存在于那段被时间封存、只有他一人记得的过往中的称呼!师娘怎么会————她怎么可能记得?!
他猛地擡头,撞进何疏桐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里。他竟发现师娘眼中的复杂,让他都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