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惊如同无形巨手扼住了游苏的喉咙,让他一时失语,只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但他始终不忘不能让时间悖论影响到师娘的约定:「师娘————弟子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
何疏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游苏从未听过师娘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这不是冷,不是暖,而是怨:「那个教我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的人是谁?那个为我吟诵缺月挂疏桐」,告诉我心里那把剑不灭就一定能锋利」的人是谁?那个在我被逼着读那些天书,告诉我这跟笨不笨没关系」,让我第一次觉得被理解的人是谁?!那个————那个在我最悲伤的夜晚,在我拉住他衣角哀求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又是谁?!」
每一个质问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游苏心上。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激烈,眼圈微微泛红,清冷孤高的莲剑尊者,此刻竟像一个被遗弃后终于找到罪魁祸首,要讨个说法、宣泄委屈的孩子。
「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哽咽,「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的我,那个被关在书斋里、被压得喘不过气、唯一抓住一点光亮的我————是多么需要他」?!」
游苏沉默了。
他始料未及,师娘竟然真的记起了百年前那段被时间悖论强行抹去的时光。
易地而处,当唯一给你生活带来光亮的人却忽然将你抛弃,没有怨气又怎么可能?
他看着眼前泫然欲泣、卸下所有坚强外壳的师娘————那个百年前无助地拉住他衣角的小女孩的身影,与眼前清冷绝世的剑仙重叠在一起,她们从来都是一个人,都是他深爱的人。
「疏桐。」
不是「师娘」,是「疏桐」。
这个称呼让何疏桐浑身一震,眼中的怒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凝滞。
「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当时的无助,你当时的期盼!我的心————何尝不如刀割?!」
他的眼眶也微微发热,声音愈发激动:「可是————疏桐!我不能!我绝对不能心软!因为我知道—一只有经历过那些挣扎、痛苦————你才能挣脱何书彤」的桎梏,才能成为今日剑心通明的莲剑尊者!倘若我强行改变,倘若我留在过去,带走的只是一个永远活在父母期待阴影下、不敢直面自己真正志向,而只会活在自己小小幻想中的小女孩!这不是你,疏桐,这不是你想成为的你,也不是你父母真正希望的你。」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我回到过去,是为了救现在的你!是为了让那个被困在书斋里的小女孩,最终能握紧她真正心爱的剑!如果————如果不是确信我们终将重逢,如果不是确信未来的何疏桐会以更好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我绝不会离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在哪个时空,我都会守在你身边!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
这番剖白如同惊涛骇浪,彻底冲垮了何疏桐的心防。所有的愤怒、委屈、不解,在游苏那近乎嘶吼的「为了救现在的你」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回到过去,并非无意闯入,而是肩负着使命!他离开,并非抛弃,而是为了成就她的今日!他忍受着与自己分离的痛苦,只为让她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实际上如果她永远回忆不起来那段记忆,那么为这段故事神伤的人也仅有他一个而已————
其实她知道答案的,其实她根本不必问,可她就是想问,想用一个答案来最终确认自己的心意。
这份跨越百年、深沉到令人窒息的情意,让她的泪珠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从她泛红的眼眶中滚落,划过苍白如玉的脸颊,砸在素白的剑袍前襟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这是游苏第一次,看到这位清冷孤高的莲剑尊者落泪。
她倔强地偏过头,似乎想维持最后一丝身为「师娘」的尊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啜泣,固执地守着那层身份的外壳:「你————你既然抛弃了老师」的身份————就不准————不准叫我疏桐————要叫————师娘————」
这带着哭腔的、近乎孩子气的要求,在此时却显得无比柔软,无比动人。
游苏看着她泪落如雨却强撑师道尊严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又有些手足无措的笨拙,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何疏桐却做出了一个让游苏彻底僵住的举动。
她猛地向前一步,带着一身清冷的莲香和未干的泪痕,毫无预兆地扑进了游苏的怀里!
纤细却蕴含着无匹力量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胸膛,仿佛那是隔绝一切风雨的最后港湾。
冷香软玉满怀,冷冽与柔软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