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苏也笑了,想起自己男扮女装的窘境:「惭愧,仓促间只能出此下策。不过能帮上空月兄————空月姑娘的忙,也算值了。」
谈及父亲何鸣佩,何空月眼中的笑意淡去,染上深深的哀恸,但那份哀恸之下,是已然沉淀的坚强:「父亲他————终于解脱了。背负着对母亲、对姐姐、对我、对整个何家的愧疚,在时间的漩涡里沉沦了那么久————如今能与母亲团聚,对他而言,或许是真正的圆满。他临终前将何家托付于我,也还了我自由————我不会辜负他的期望。」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空月兄好志气,有任何需要,我游苏都在。」游苏握拳。
何空月冲他感激笑笑,「那多谢游姑娘了。」
游苏挑眉,总觉得对方一直喊他一个大男人「游姑娘」,是在报复他一直喊对方一个女子「空月兄」。
「何弘图伏诛,其党羽尽数被玄霄宗擒拿,依附他的宾客也已散去。何家百年的沉,算是被连根拔起了一次。」何空月分析着局势,条理清晰,目光锐利如昔,「经此一役,何家元气大伤,好在姐姐回来了————她是莲剑尊者,如今她重归巅峰,有她坐镇,何家自保无虞。」
她忽地停下,看向游苏,「你怪我吗?」
游苏愕然一瞬,才明白对方何意,坦然道:「每个人都有局限性,你生在这种环境之下,又有何弘图一直暗中挑拨,不怪这个离家出走的姐姐才奇怪。尤其,还是你早就知道她是谁的情况下。只是师尊百年冰心,很多事很多情,她也是身不由己。」
何空月静静地听着,心中的忐忑抚平了些,轻声道:「嗯————谢谢。她跟我想的的确不一样,不仅对我们拼死相护,父亲死后还一直安慰我帮助我。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姐姐,我往后也会努力做一个很好的妹妹。」
「何老家主和佩兰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何空月点了点头,继续谈起局势:「此战虽让何家元气大伤,但也彻底洗去了依附恒炼的污名。如今我们与玄霄宗、北敖义军绑在一起,成了反抗恒炼暴政的一份子。这既是危机,也是浴火重生的契机。」
她随即话锋一转,谈到了更宏大的棋局:「中洲局势已如沸鼎。北敖义军在中洲北地的攻势迅猛,几乎牵制了所有镇邪军的主力。如今神山反抗恒炼的势力在玄霄宗的带领下,也蔚然成势。恒炼首座主力被东瀛洲拖住,鞭长莫及。但实不相瞒,想要夺下恒高神山的控制权还是太难。」
「隐患有三,其一,恒炼知晓腹地被袭,一定会放弃前线战事,而将主力调回中元。他绝不会做破釜沉舟的事情,因为只要有仙祖在他背后撑腰,他就能无限东山再起,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其二,恒炼的能力不容小觑,他蛰伏数百年,能得到仙祖直授天命,定不可能是简单人物。此番谁也不知他藏了什么后手,所以必须时刻小心。」
「其三,也是最大的隐患,就是恒高仙祖至今未曾出手。仙祖之下,皆为蝼蚁,北敖义军进犯中元已是犯了大忌,谁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引发恒高仙祖的怒火。所以务必提起警惕。」
「游老弟,你这圣主」之名,已非虚衔,而是凝聚五洲反抗之心的旗帜,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何空月侃侃而谈,从何家的内部整顿到整个中元洲的反抗布局,思路清晰,见解独到,甚至对玄霄宗几位长老的行事风格和北敖洲义军的战力特点都如数家珍。
她不再是那个困于性别身份、如履薄冰的少主,而是真正站在家主高度,运筹帷幄的何空月。
游苏静静地听着,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和敬佩,逐渐的,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们一路聊了很多,聊了这一年多阔别各自的经历,也聊了关于这个世界真正的大秘密。她表示庆幸,还好自己选择带着何家站在了游苏这一边。
游苏没有对她隐瞒,也将自己就是真主的事实告知对方,令他诧异的是何空月错愕的时间并不长,甚至也没有追问他更多的隐情与内幕,反而流露出一丝同病相怜般的表情,说:「这个身份势必会很辛苦吧,其实每个人都有一个甚至好几个不为人知的身份啊————例如你。」
游苏对这句话感同身受,本想说是啊,的确没什么人知道我其实还是真主,谁知何空月却抢在他之前补充道:「堂堂圣主,背地里却是祸害诸多美艳仙子的邪魔啊。」
她的调笑冲淡了游苏聊起五洲大事时的严肃,但游苏却并没有觉得她不正经,因为他知道对方是真的懂他,所以才会在发出那样的感慨之余,不再顺着说那些令人忧心忡忡的话,而是适时地调侃。
这并不是她对游苏所处的危局不关心,而是她已经都懂了,所以不愿再给游苏徒增压力。这种无需多言、点到即止的相处,让她的身上拥有一种让游苏能全心放松下来的感觉。
而这样的调侃,本质也并非单纯对游苏花心的揶揄,而是将他「拉下神坛」。真主、圣主这些名号听起来唬人,可在好兄弟的面前,他并非是什么通天大能,而依旧是那个「劣迹斑斑」的花心贼。正如他无名之时,身为何家少主的何空月也从未看轻他半点,这才是真正的朋友。
这种不因贫富贵贱改变的平等相处,再加上相处时恰如其分的轻松氛围,共同营造出一种别人无法带给游苏的—名为知己的感觉。
他募然发现,刚见面时那点因性别转换而产生的陌生与尴尬,早已在何空月那熟悉而有力的谈吐中消失无踪。
无论她是宽袍大袖的「空月兄」,还是月白劲装的「空月姑娘」,眼前这个人,依旧是那个与他志趣相投、智谋相当、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
是男是女,本就不重要才对。灵魂的契合,才是他愿意与何空月交好的关键。
恍惚间,游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脸上。
月光如纱,轻柔地笼罩着她。
肩线斜斜削下去,没有陡然的起伏,月白领口自颈间垂落,越过胸前时只微微贴出一道平缓的弧线。不是那些被锦缎勒出的饱满弧线,倒像是山溪漫过卵石,自然而然地滑向纤细的腰肢。
腰肢也不是刻意束出的细,只是顺着肩背的线条收得恰到好处,像竹节间最匀净的那一段。再往下,她的站姿远比许多剑修更加挺拔—不是刻意挺直的僵硬,而是从颈到腰、从腰到胯,再顺着长腿延伸下去的一条无形的线,像书法里的竖钩,起笔时舒缓,收笔时却带着股韧劲儿。
丰腴的美自然与她没有关系,但她就这样站着,风吹起她的发梢,才让人想起「亭亭玉立」四个字该是什么模样—一流畅、利落、匀净。
那份原本属于「空月兄」的洒脱气度,此刻融合了女子特有的清丽,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
实在是太漂亮了些————
这念头甫一冒出,他立刻警醒,暗自唾弃:游苏啊游苏,这可是你的好兄弟!
「游老弟?」
何空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清亮的眸光转了过来,正对上他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视线,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怎么一直看我?一年多不见,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