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镜首座缓缓开口,「西荒陷落,烽烟四起之时,我曾深入其地,本为救一时之难,却于一片荒芜古迹之中,得获了闻玄仙祖残留的启示。」
果然是闻玄仙祖————游苏心中暗忖。
「仙祖布局,深远非常人所能想像。并非直授名号,而是潜移默化,经年累月之铺垫。或许是流传于部分家族内部、代代口耳相传的古老预言,关于一位将在大劫之中引领世人的圣主;或许是散落民间、看似荒诞不经的救世传说,其核心总指向一个模糊却相似的意象;又或许是某些家族秘而不宣的家规祖训,要求其在特定时刻,需追随特定之人;
甚至是一些深埋于废墟、秘境,或藏于寻常典籍之中的残卷断篇,静待有缘人发现————这些零散的碎片,原本各自孤立,深藏于部分修士的心底。」
「直至恒炼倒行逆施,世道崩坏,这些被闻玄仙祖早已埋下的种子,才于今日破土而出,相互印证,相互汇聚。它们共同指向了一个名字,一个身份。我所做,不过是在得仙祖启示后,顺水推舟,将这些因圣主之名而躁动的力量,稍加收拢整合罢了。圣主之名,非我予之,乃人心所向,亦是闻玄仙祖筹谋数千年之果。」
游苏听完,心中震撼,由衷叹道:「闻玄仙祖深谋远虑,布局之绵长细致,实在令人敬佩。而首座您能得此启示,并于乱局之中整合人心,将此名落到实处,引领正道。此功此德,亦足以光照千秋。游苏感激不尽。」
华镜首座却只是微微摇头,迷雾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吾所能为者,仅此而已。汇聚星火,终需皓月之辉。圣主不必谢我。」
就在这一刹那,游苏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曾经那近乎神圣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并非肉眼可见的衰老或憔悴,而是一种难以察觉的源于意志上的消沉。
他注视着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悸动。
与只是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姐不同,与靠冰心功被迫封心锁爱的师娘也不同,与表面冷漠实则是孤单多年早已习惯的尊主姐姐更不同这位高高在上的上代辟邪司神女,是发自内心的疏冷淡薄,凛然不可侵犯。
可偏偏,他见过这位冰山仙子最隐秘的模样。
「圣主大人,好像在怕我?」
她又问了一遍这个游苏刚才并未正面回答的问题。
游苏这下是真的有些慌了。
两任神女都拥有相似的洞察人心之能,可他在师姐面前向来坦荡,与华镜首座的几次接触中也是光明磊落。
可这次再见,他却变得与那些被破邪金瞳照破心中虚妄的人一样,变得紧张难堪起来。
这让游苏想起一句老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今日,然而他本不是圣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也一样会有。
破邪金瞳的原理就是勾起人最深处的邪念,那本应该靠神魂之力才能催动的强力秘法,在华镜首座这里反而是需要费力去克制的寻常一眼。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崇拜华镜首座的原因,因为这双眼睛太厉害了,能看破一切虚妄;同样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人讨厌华镜首座的原因,因为谁也不想心里最隐秘的想法被人看穿挑破。
所以游苏当然怕华镜首座,因为他已不再是面对顾垚时的瞎子,此时目所能视的他也不想被人看破心中邪念,尤其那邪念还就是关于她的————
「华镜首座言重了,您地位卓然实力超群,又是游苏极其敬重的前辈,在您面前会怕也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