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吐有趣,见闻广博。
韩非没有接话。
他站在廊道的阴影里,看着殿门缝里漏出来的那道光,亮得刺眼,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不知为什么,竟站在那里,听了一阵。
殿里那人说话确实快,一句接一句,不带喘气的,偶尔停顿,大约是韩王在问什么,他答得也快。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朝堂上的样子。
一句话要在喉咙里滚好几遍才能吐出来,刚说到一半,就有人打断:“韩子此言差矣……”他便卡在那里,后面的半句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像一根鱼刺。
没有人替他解围,没有人等他,朝堂上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有同情,有不耐,有鄙夷,唯独没有一个人说:“让他说完。”
殿内之人与他,分明是两个极端的对立面。
一个口齿伶俐,纵横捭阖,深得君心;
一个口拙舌涩,满腹才学,无人理会。
何其可悲?
韩非站在那里听着,站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久到那笑声终于停了,久到殿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人陆续走出来。
他往阴影里退了一步,看着那些人从面前经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很年轻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脸上还带着笑,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步履轻快,像是刚从一场愉快的宴席上出来。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笑着跟他说话,一群人簇拥着他往外走,热闹得像一团移动的篝火。
没有人注意到廊道阴影里的韩非,也没有人需要注意到他。
韩非站在暗处,看着那个被阳光照亮的、格外年轻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毕生笔耕不辍,痛斥纵横谈说之士,斥其不耕不战,空以口舌博取富贵,为国家蠹虫。
可眼前之人,不正是他笔下最不屑的那一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