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宇宙裂隙」,本就不是一处切实存在的空间,而是宇宙遭受限度之外的破坏而显现的一种「创伤」……要经历漫长的时光,才能有自我的修复。
它现在也被打没了。
成为茫茫宇宙一道永久消失的伤痕。
在第四枪之后,唐宪岐和帝玄弼的战斗已经不再受控。
每一枪过去,宇宙就永远地消失一块。
骁骑、射声、赤马、鹰扬,又是接连四枪。
【载墨】如意上的远古妖文都被击溃,墨绿色的如意竟显几分惨白。
【点朱】枪尖上的红,也稀薄而浅淡,像是美人的红唇于时光中褪色。
终于唐宪歧提枪「黄龙」,这一枪几乎把帝玄弼卷进荆国边境外那无尽的黄沙。四千年生死血战,前仆后继以拒魔。
黄龙非龙,乃「地怒」。非妖兽灵尊,乃文明之坎陷,国度之边疆。
此枪是天子守边!
以帝王的权柄与个人的绝巅枪术,将这「活的边疆」,轰之为黄龙。
此刻唐宪歧怒发张飞,人推龙走,拒一切敌。
帝玄弼也不退让,提着已经发白的【载墨】如意,迎着黄龙枪锋走,越是踏步身越高,如登远古天庭的天梯,到最后其身煌煌,好像填塞宇宙。
在那个极度辉煌的时代,妖族从不划界。
因为所有已经存在和将会存在的,都是天庭的疆土!
荆帝天子守边,妖皇帝者无疆。代表今世和远古,人族和妖族,两式对轰,彻底地改写长章。
大漠龙吟恍惚存在,宇宙玄空真切消失。
大块大块的消失——
「啪!」
冥冥中有一重天境塌陷。
逃逸的天光交织出隐约轮廓。
到最后是一只代表天境的大手,它按下来,按停了大块大块宇宙份额消失的过程,按止了这件事情的蔓延。
诚然宇宙无垠,且在无限扩张,但唐宪歧和帝玄弼的这场战斗,抹掉的是宇宙既有的部分,亦是不可忽略的创伤。
而这只覆手的归属,是一道难以形容的阴影。
祂归为妖形,以莲子黑眸为征。像是整个宇宙的长夜,岿然坐在宇宙的中心。
坐在黑莲上。
左手撑膝右手覆,无边的黑暗并不带来凄冷和绝望,反而孕育着希望,给人宁静和温暖。
黑莲对面也有一方嵌金刻玉的蒲团,或在其上,或在其下,总之是在对应的一个点。
并非莲座与蒲团在不断变幻位置,而是观者对于它们的认知在不断改变。
事实上端坐宇宙正中心的,是这方嵌金刻玉之蒲团上的道者。
那威严、堂皇、贵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
莲座是在对应蒲团,莲座上的无上存在是在追逐这道者,彼此互成因果,才显得坐在了宇宙中心。
黑莲之上坐禅者,摩诃莲生。
其是当年熊禅师座下十大法王第一,亦是今日的妖师如来!
而与之对坐者,玉京道主。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祂手书!
妖师如来覆手,而玉京道主横轴。祂们对峙,似乎一切故事的开始。祂们对坐,仿佛以此为宇宙的起源。
「谁先?」妖师如来问。
玉京道主只擡眸。
这一眼,明照宇宙,人心亮堂。
人神两分,同时守在边荒和神霄的涂扈,和所有参与这场战争的绝巅强者一样,同时心知了此问。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魔族大军,如黑色潮涌,覆盖了黄沙。视野所及的世界,似乎只剩简单的颜色——黑覆于黄而侵于碧。
青穹神教教团所唤起的神光,与滔天魔潮所泛起的魔光,正在天穹纠缠。
黎国傅欢已经来到了生死线,随时准备出手。
赤马卫大将军慕容奋武还没有松口,一身鹦鹉绿战袍的春申卫大将军袁邕,还在魔潮中厮杀,似要将人族疆土里鲜活的翠色,染进无边的黑潮里。
牧国在帮荆国承担压力!
苍羽衙主呼延敬玄也来到了战场。
曾为草原三骏之一的完颜度,也显为神降,现在是护法马神「渊宁革」。与彻底登位「忽那巴」的那良不同,完颜度是凭藉青穹天国的支持,才能短暂神降,但也能推动「渊宁革」的力量。
在涂扈的【天知】里,隐秘退潮,真相浮岛——
妖师如来的问题很简单,很关键,也很没有意义。
祂是问,唐宪岐和帝玄弼的生死对决,究竟是谁先动用了超脱层次的力量,抹掉了这场神霄战争的意义。
就在刚才那一式黄龙里,唐宪岐和帝玄弼都动用了绝巅之外的力量,对整个宇宙都造成了巨大的损害。
之所以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超脱层次的对决,时间已经不被考量,先后也是一个悖论。
在宇宙被抹空的那些段落里,他们把唐宪歧推动的每一枪,定义为现世流时的一天。以此作为锚点,接续自己存在于宇宙里的力量。
唐宪岐和帝玄弼都感受到了生死危机,认知到自己无法杀死对方而独存。
说是对决于超脱之下,可到了真正分生死的那一刻,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举国势而倾族运。
究竟是谁逼得谁往前走,谁迫不得已违规呢?没法去论。
非要说个先后,只能说是「同时」。
唯一能确定的是……
他们都验证了自己的决心!都有不惜一切的勇气。都可以为了身后那些推他们为帝为皇的存在,奋死于此,永消宇宙。
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怯让半分。
果真「不设限」。
妖师如来的问题没有意义,但意义在于提问本身。
谈,还是掀桌?
争论先后对错,还是都别活了,一了百了?
涂扈隐隐感到,似乎还有未知之意,这感受如尘翳染在他的心头。但超脱的世界,非当下【天知】能达。
玉京道主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任何一个犯规的超脱者,都会出现被对杀的可能。
但妖师如来是没有被抓到任何手尾的。
唐宪岐和帝玄弼也不能简单地一消了之。
且不说二者消名所产生的巨大空缺,对这场族运大战的颠覆性影响。
单就一点——超脱论外。他们都拥有超脱层次的战力,所以他们都不可以被自己之外的存在放弃。
「道不可道,名不能名。以名而及,以力而往……分明是帝玄弼先推动的超脱力量。」玉京道主最后说。
妖师如来收回覆手,顺便将那卷《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接在手中:「那就有得争了。」
莲座蒲团竟不知谁柱寰宇,但诸天都因之悬立。窜行宇宙的枪芒雷霆,被一道一道抹去。一地零落后,如此细心地打扫。
朱批已洗尽,墨诏被封回。
唐宪歧回到了计都,帝玄弼也回到他的太古皇城。
只是被他们打掉的宇宙份额,无法再恢复。
就像御书房里涂抹的那些奏章,就像那些字句所承载的不能再回来的战士。
……
……
「所以,暂且就这样了吗?」
酒馆张扬的旗幡下,五官柔和的白面书生,咕噜咕噜,豪迈地饮下一碗浊酒。
他饮则鲸吞,坐而优雅。
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嘴:「让战争的意义归于战争,神霄的意义归于神霄。」
「诸天万界一切战场都暂止于既有。」
「让神霄胜负来描述这场战争的终篇……哈!」
一口酒气这才吐出,起如雾中飞龙。
这座残破的妖族小镇里,唯一还保留了些轮廓的,就只剩这座酒馆。
他饮的也是最后一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