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没有一个活动的身影。
举刀的妖族都已战死。
弃刀的妖族都被运回文明盆地。
一个妖族在相关阵法的养护下,可以养很多的妖兽,取很久的丹。
残城,横尸,浊酒,书生。
若要应景,该吟些「兴亡百姓苦」。
但祂只说——
「好酒!」
从长街的那头,横七竖八的妖族尸体间,走过来一个豪迈的汉子。
祂大步地走,缓慢地看。
祂一个念头能够察知这里的所有,可以洞悉一颗微尘的前世今生,可是祂选择用眼睛来看。
祂超脱无上,神通广大。
但关于这场战争,祂唯一做的事情,就只是在城破人空之后,搬开瓦砾,竖起了那支绣着「酒」字的旗幡,在废墟里捡起一坛酒。
现在那坛酒,半数进了嬴允年的肚子。
「好在哪里?」祂问。
白面书生瞧着斯文,声音都很温润:「苦涩,浑浊,鲜活。」
豪迈汉子道:「进了你的腹中,已经不能再说鲜活。」
嬴允年感受了一阵酒的余味:「杀之食之,不正是战争吗。」
一位超脱者漫长的一生,经历了多少故事,最后也超脱于那些故事之上。
但故地重游,即便是柴胤这样的存在,也能咀嚼现实的重量。
这地方祂来过,这酒馆祂饮过。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好像祂的生命里,有一段故事也永远翻篇。
「是啊,战争。也不知这笔帐怎么算,是赚还是亏。」柴胤边走边道:「我总是不会算帐。」
当年就在这间酒馆里,祂多给了几枚五铢王钱,帮一个潦倒的剑客买酒。
后来那位剑客……以命还赠。
嬴允年只是微笑:「至少你赚了。不然那里掀了桌,我只能在这里打死你。」
柴胤看着祂:「若真到那一步,世上只会剩下一个姓嬴的。也或许一个都不剩。」
嬴允年笑容不改,只是将喝干净的瓷碗倒扣,扣在只剩半截的方凳上——祂以此为酒桌,已经细品了很久。
现在酒兴已尽,杀兴未酣。
「你们的机会越来越少。」祂说。
柴胤慢慢地走近:「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越来越少的机会里,有越来越大的期望。」
嬴允年不置可否,只是站起身来:「该让宗门和其他国家进场了。」
祂擡步往镇外走,一步已远于天外天:「诸天的其他族群,也到了出力的时候。」
柴胤停步在酒馆外,仰看那酒幡,望之猎猎如战旗,舔了舔干裂的唇:「下一个回合开始。」
祂没有保住祂的酒。
这座小镇的妖族,也永远失去了他们的家。
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但有一息尚存,谁又甘认此篇?
……
……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带走了茫茫的人潮。
景军的这一次潮退,直接撤离了叹息海。
麒惟乂披挂着零星的几片甲叶,露出火烧斧凿的妖躯,在叹息海边境的灵雨城,停下了他的祥云。
这朵祥云已经被严重污染,半黑半灰还带着血色。
他当下自是没有闲心去管。
「结束了吗?」
叹息海的猪遒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缓缓撤退的人族军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凶狠。
豪缘在时,他是叹息海底隐修的天尊。豪缘死了,他是寸土不让的猪族战士。
同样宣称「不让」的另外两位天妖,已经被杀死了。
就像蝉惊梦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所说——「生则以身保家,死则以身沃土。」
麒惟乂始终没有放松警惕,当然他也没有找到衔尾追杀的机会,毕竟景军只是后撤战线,不是败退。
对面的景国名将,绝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战争从未结束,只是戴上一层新的面纱。」他说。
但凡妖皇在跟荆天子的对决中稍让一分,有一丝一毫的和缓念头。
抑或妖土的全面动员有一点迟疑,没能缓冲景军的突袭……
妖族就没有第二场的机会了。
同样的,但凡月门战场荆国那边有一点退缩,抑或在这妖族战场,景军的进度能够再慢一点。
诸天联军就能够保留一定的优势进入下个回合。
现在只能说,战争进入了长久相持的阶段,但诸天联军骤开神霄的先手优势已经被抹去。
荆国保留了部分月门胜果,神霄时序与现世对齐的前提下,接下来会是一个长期放血的过程,诸天联军很难找到翻盘的机会。
短短八天时间,景国在五恶盆地之外建立了七座大城,兵锋最盛之时,几乎占据叹息海一半的地盘——全凭着叹息海妖族一刻不停地反抗,假意被俘者的自爆,假意投降者的投毒……麒惟乂他们才守住了最重要的灵食海域。
供应整个妖界四成以上灵食的叹息海,是妖族一寸都不能放弃的血土。
这也是战争进入久持阶段,匡命直接退出叹息海的原因。
但凡他敢驻军在此,妖族的反抗绝不平息。
而退回天息荒原的这一步,就停在一个非常难受的点——不拼回这些领土,必然心有不甘,但已经被扫荡干净的天息荒原,好像又不应该再填入太大的牺牲。
最重要的是,景国的七座大城,已经在天息荒原矗立。
由此蔓延开的军堡,亦在源源不断地铺设。
景国已经准备打防守战,在天息荒原占据地利了!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猪遒嘶声说:「他们毁掉了那么多灵圃,杀了那么多战士。」
「你往天息荒原看。」麒惟乂说。
「我的眼睛被打坏了,看不到那么远。」猪遒的恨声里杂着苦涩。
麒惟乂擡手一指,妖光落在他肩上:「你可以感受那些灵光。」
猪遒沉默了。
天息荒原上屹立的,不仅仅是七座高墙厚壁的大城……更是配套了七座建设完毕、已经极限启动的护城大阵!
景国这是要干什么?
「如果不想他们就这么走,那就是要多送他们一些战利品——」麒惟乂回身吩咐:「传令下去,修缮城池,清点损失。让弟兄们再坚守一阵,很快就会有休息的时间。」
以年岁资历论,猪遒当然为长者。
但麒惟乂的军事能力和个体战力,都已经在这场战争里得到检验,叹息海能撑到这一刻,他功不可没,所以猪遒也信服他的决定。
可再坚固的理智,如何框住这恨心?
猪遒将他只剩半边的八字胡狠狠揭下,抹过迅速冒出的血珠,转身往城里走。
麒惟乂仍然伫立高墙,仰看天空看了很久。
朗朗晴日有星光。
天空二十八宿围金阳。
他揭下左臂上挂着的最后一枚甲片,将之丢入茫茫的海——
「不知明日是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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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