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再浮一大白!」
二人复饮一筋,孙坚忽敛容,面有追思之色,喟然叹道:「言及董卓此贼,坚与彼尚有一段旧事。」
稍顿,他目光悠远,若溯往事。
「昔车骑将军张温奉诏讨边章、韩遂,坚与董卓皆在军中。」
「彼时卓已狂悖不臣,不遵号令,跋扈恣雎。」
「坚数劝张公诛之,以绝后患。」
「坚谓张公曰:董卓狂悖无礼,轻上无义,此人不除,必贻朝廷大患。」」
「张公却犹豫不决,曰:卓素着威名,若诛之,西行无以为助。」」
「坚再三进言,终不能听。」
孙坚摇首叹息,面有憾色,沉声道:「若张公当年从坚之言,焉有今日之祸?」
「董卓早除,何至有废立之事?」
「何至有鸩杀弘农王之变?何至天下板荡、苍生涂炭?」
「一念之差,遂成今日之局,思之令人痛心疾首!」
从孙坚的言行中,不难看出他其实也是非常讨厌董卓的。
别看孙坚与董卓都是粗鄙武夫,性格暴虐。
但武夫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孙坚就瞧不起董卓。
而且,孙坚虽然逼死了上司王叡、同事张咨。
但孙坚自我认同,依然是一个忠臣。
这一点跟吕布其实有点像,吕布一直觉得自己是汉室忠臣。
完全不觉得抢别人地盘,有什么错。
这其实是那个时代,许多武夫的思维。
像孙坚此前还跨境作战,帮助别郡平贼。
按理说孙坚这个行为是违法的,但朝廷却觉得孙坚有功,反而给孙坚封侯。
这就更加让孙坚觉得,只要我有功于朝廷,那即便是违法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所以孙坚在逼死王叡、张咨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想着自己抢了荆州军的领导权,等将来灭了董卓。
自己就是汉室功臣,朝廷又怎会怪罪自己呢?
孙羽闻之,亦慨叹道:「张公若能从将军之策,天下岂至如此?」
「诚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将军有先见之明,惜乎不为所用。」
孙坚摇手道:「往事已矣,多言无益。」
「今既会盟,正当戮力同心,共诛此贼。」
「小郎宽心,坚必为令尊雪仇,亦为当年未竟之事,作一了断。」
语至此,忽转锋锐,目炯炯视孙羽,沉声道:「且置旧事。」
「小郎,有意随坚一行否?」
孙羽微怔,问:「将军欲何往?」
孙坚面色骤沉,目蕴怒色,低声道:「寻袁公路算帐去。」
孙羽顿时会意。
孙坚方才在帐中已言及,袁术听信谗言,截发粮草。
致其兵败,损兵折将。
以孙坚之性,焉能吞此气?
方在盟主前未便发作,今酒过数巡,胸中积愤遂不可复抑。
孙羽略一沉吟,颔首道:「将军有命,羽敢不从?愿随将军一行。」
他心中暗忖:孙坚主动相邀,示好之意也,亦见信任。
若却之,反为不美。
况袁术其人,素所不齿。
陪孙坚一行,亦可稍泄胸中块垒。
二人方欲起身,太史慈在侧闻之。
微蹙眉,趋至刘备旁,低声道:「明公,袁公路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其门第显赫,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飞卿方才帐中已开罪于彼,今又陪孙长沙往寻其衅。」
「只恐日后袁术衔恨在心,报复飞卿。」
「明公宜劝止之,毋令飞卿蹚此浑水。」
刘备闻言,微微一笑,目视孙羽良久。
徐徐摇首,轻声道:「————子义有所不知。」
「飞卿素性如此,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彼既应孙长沙之邀,自有其考量。」
「孙长沙既以酒相敬,彼当投桃报李。」
「况袁术今日帐中折辱于彼,飞卿心中未必无忿。」
「今欲为孙长沙鸣不平,正丈夫当行之事,吾岂可绝其意气?」
稍顿,复言道:「至若袁术报复,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可因畏人报复而缩手缩脚?」
「飞卿连华雄尚敢斩之,岂惧一袁术耶?」
「且由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