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朗坐在左首,浓眉紧锁,一双大手攥着膝盖,青筋隐隐浮现李昱坐在右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中年,面容清癯,颧骨高耸。
张承坐在下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白白净净,面容俊秀。
王浑将田家被抄的消息说了一遍,末了沉声道:「诸公,刘备已动手。」
「下一个,便是我等。」
孙朗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怒道:「刘备这厮,忘恩负义!」
「当初若非我等资助钱粮,他能如此轻松招抚青州黄巾军么?
「若无我等资助,彼焉有今日?」
「如今倒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李昱摇着蒲扇,冷冷道:「————孙兄息怒。」
「事已至此,怒也无益。」
「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张承沉吟道:「刘备既然敢动田家,必然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我等派往各处送信之事,怕是已经败露了。」
王浑点头道:「————仲明所言极是。」
「曹操那厮,定是将我等出卖了。
,孙朗怒道:「曹操那个阉竖之后,果然靠不住!」
李昱道:「————今多言此亦无益。」
「刘备既欲撕破面皮,吾等岂可束手待毙?」
「依吾之见,当即速将家赀移入坞堡。」
「集部曲、家兵、佃客中之死硬者,宣告自立。」
「刘备若敢来攻,便教他有来无回!」
王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子翼此言,正合我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公,我等世家大族,世代居于青州,根基深厚,岂是刘备一个外来户可以撼动的?」
「他有兵,我有堡;他有将,我有粮。」
「只要我等齐心协力,固守坞堡,刘备便奈何我不得。」
孙朗道:「田公已被擒,我等若不反抗,必死无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李昱道:「————正是。」
「我等各自回庄,集结兵力,互为犄角。」
「刘备若敢来攻,便让他见识见识我等的厉害。」
众人商议已定,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几日,青州局势风云突变。
王氏、孙氏、李氏、张氏等十余家世家大族。
纷纷将田产、粮草、兵器转移至各自的坞堡之中。
聚集部曲、家兵、佃客中的死硬分子,宣布「独立」。
这些坞堡,是世家大族数代经营的产物。
集军事堡垒、粮仓、兵工厂于一体,易守难攻。
有的坞堡建在山顶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道可通,堪称天险。
有的建在平原上,但围墙高耸。
四角设有望楼,壕沟环绕,吊桥高悬,俨然一座小型城池。
坞堡之中,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武器、甲胄,足够坚守一年半载。
堡内还有水井、磨坊、铁匠铺,可以自给自足。
部曲、家兵、佃客中的死硬分子被武装起来,日夜操练,严阵以待。
王浑站在自家坞堡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田野,面色冷峻。
这座坞堡坐落在临淄城东二十里处的一座山丘上,占地百余亩。
围墙高两丈,厚一丈,全部用青石砌成,坚固异常。
四角的望楼上,有弓箭手日夜值守,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射成刺猬。
王浑身穿一副明光铠,头戴铁盔,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与平日里的文士形象判若两人。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刘玄德。」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冰冷。
「你来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家将道:「传令下去,所有人严阵以待。」
「刘备若敢来攻,格杀勿论!」
家将拱手道:「诺!」
消息很快传到了平原。
刘备坐在书房中,手中捧着王浑派人送来的战书,面色阴沉。
战书写得极不客气,措辞犀利,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挑衅之意。
王浑在信中说,他王氏世代忠良,深受国恩。
今刘备无端迫害世家,天理难容。、
若刘备敢来攻,他必誓死抵抗,叫刘备有来无回。
刘备将战书放在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连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嗓子也沙哑了。
说话时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
「来人。」
他唤道。
孙干应声而入,拱手道:「使君有何吩咐?」
刘备道:「召飞卿、元直、长文来议事。」
不多时,孙羽、徐庶、陈群三人联袂而至。
孙羽一进门,便察觉到刘备的脸色不对,拱手道:「使君面色不佳,可是又得了什么坏消息?」
刘备将王浑的战书递给他,苦笑道:「飞卿自己看吧。」
孙羽接过战书,展开细看。
徐庶和陈群凑过来,三人一起阅看。
片刻后,孙羽放下战书,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徐庶摇着羽扇,沉吟道:「使君,世家此举,在意料之中。
陈群也点头道:「————元直所言极是。」
「青州世家大族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岂会束手就擒?」
「他们据守坞堡,意图顽抗,此乃必然之事。」
刘备站起身来,负手渡至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良久。
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远处的田野上,麦苗青青,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刘备的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飞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孙羽身上,「如今世家据守坞堡,意图顽抗。」
「备若强攻,恐伤亡惨重,且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若不攻,则威信扫地,日后何以服众?你意如何?
17
孙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指着青州六郡,缓缓道:「明公请看,青州世家虽多,但并非铁板一块。」
「真正有实力、有胆量、敢与明公对抗的,不过王、孙、李、张等几家而已。」
「其余中小家族,多是在观望,谁赢他们便跟谁。」
他转过身,自光灼灼地看着刘备,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故羽以为,明公不必对所有世家开战,只需针对公开叛乱、武力抗拒的首恶家族」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