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枫的旨意,由太后和太子妃的名义传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激起的波澜,比之前单纯册封徐妙云为后,有过之而无不及。
之前那是皇帝的私事,是皇帝和两个顶级勋贵之间的角力,旁人看个热闹,胆子大的私下议论几句,也就罢了。
可这次不一样。
选秀!
这可是关系到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官员们,切身利益的大事!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官宦人家,都骚动了起来。
礼部尚书衙门,灯火通明。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钱振,正领着一众属官,连夜拟定选秀的章程。
钱振是顶了陈迪的缺上来的。陈迪因为在朝堂上提议立徐妙云为后,触怒了龙颜,虽然皇帝没有明着降罪,但第二天他就自己上奏折告老还乡了。谁都明白,这老头子是彻底被吓破了胆,政治生涯到此为止。
钱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提拔起来,自然是个聪明人。他深知皇帝的心思,不好揣摩,但太后和太子妃的懿旨,却是明明白白摆在桌面上的。
为皇帝选后,为皇家开枝散叶,这是头等大事,办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尚书大人,这初选的范围,该如何界定?”礼部侍郎小心翼翼地问道。
按照以往的规矩,选秀一般只在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家中挑选。但这次,情况特殊。皇帝、太后、勋贵,三方角力,一个不慎,他们礼部就得跟着倒霉。
钱振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他脑子里,回响着下午时,入宫面圣时,皇帝对他说的那番话。
“钱爱卿,选秀之事,母后和皇嫂已经跟朕说过了,朕也同意了。朕只有一个要求。”
“请陛下示下。”
“朕要的是一场公平、公正、公开的选秀。凡我大明官宦之家的女儿,只要年龄在十三到十八之间,品行端正,无残疾,无婚配,都应该有机会。”
“尤其是那些开国元勋,功臣之后,她们的父辈为我大明流过血,立过功,她们的女儿,更应该在参选之列,以彰显我皇室不忘功臣之德。”
当时钱振听完,心里就咯噔一下。
“开国元勋”、“功臣之后”,这两个词一出来,钱振立刻就明白了皇帝的真正意图。
这选秀是假,逼着魏国公府的那个大小姐入局,才是真!
想通了这一点,钱振心里就有了底。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满屋子的下属,缓缓说道:“陛下有旨,此次选秀,旨在为国选才,为君分忧,务必做到人尽其才,不可有遗珠之憾。”
“故,此次选秀范围,定为京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员,以及……所有开国敕封之公、侯、伯爵府。”
“凡家中有年龄在十三至十八岁之未婚嫡女者,无论长幼,皆需报名参选,不得有误。”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官员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所有开国勋贵都囊括进来?连公爵府都不放过?
这范围可就太广了。而且,“皆需报名参选”,这五个字,用得极重。
这不是“可以”参选,而是“必须”参选。
“尚书大人,这……这会不会太强硬了些?”一个主事忍不住问道,“魏国公府和曹国公府那桩婚事才刚黄了,现在又把魏国公的女儿强行列入名单,徐家那边,怕是会有抵触啊。”
钱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有抵触?这是太后娘娘和太子妃殿下共同颁下的懿旨,代表的是后宫的意志。皇帝陛下也已经首肯,代表的是朝廷的意志。谁敢有抵触?是想抗旨不遵吗?”
那主事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钱振心里冷笑,你们懂什么。皇帝要的就是徐家的抵触。徐家越是抵触,就越显得之前撕毁圣旨之事,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藐视皇权。到时候,皇帝再想发作,理由就更充分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皇帝的意图,用最官方,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变成白纸黑字的律令。
“还有一条,必须加上。”钱振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语气。
“所有列入名册之女子,若无故不参加遴选,或在遴选过程中,托病、自残以求逃避者,一经查实,其父兄,皆以藐视宫闱、欺君罔上之罪论处!”
“嘶——”
这下,整个屋子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这已经不是在选秀了,这简直就是在用刀逼着人往宫里走。
父兄以欺君之罪论处!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
这道章程,等于彻底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尤其是魏国公府,徐妙云就算是不想参加,也得掂量掂量,她爹徐达,她哥哥徐辉祖,能不能承受得起这个罪名。
“就这么写。”钱振一锤定音,“立刻拟稿,天亮之前,张贴于皇城四门,并派专人,将遴?旨意,送往各家府邸!”
“遵命!”
礼部的官员们,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夜赶工。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由皇帝亲手编织,以选秀为名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向着整个京城的勋贵世家,尤其是那座风雨飘摇的魏国-公府,笼罩而去。
天色刚刚蒙蒙亮,四面皇城的告示栏前,就已经围满了人。
礼部连夜赶出来的选秀章程,用明黄色的告示纸,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奉太后、太子妃懿旨,为充实后宫,绵延皇嗣,特举行大选……”
“凡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开国公侯伯爵之家,有十三至十八岁未婚嫡女者,皆需报名……”
“若无故不参选者,父兄以欺君之罪论处……”
人群中,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叹和议论。
“我的天,这次玩真的了?连公爵府都得参加?”
“可不是嘛!你看这条,‘父兄以欺君之罪论处’,这谁还敢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