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皮诺尔伯爵领迎来了六月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那瓢泼而下的雨水仿佛要将大地上的罪恶洗刷殆尽。虽然艾琳的小队没有在洞穴中发现人类的踪影,但毫无疑问那并非是鼠人独自能够完成的手笔。这件事儿对勇者的打击很大。
无论是精神的意义上,还是信仰的意义上。
反倒是魔王在安慰她,劝说她不要放弃对圣光的向往,如果她真的被邪恶击垮,那邪恶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认为安东妮夫人说得很对,无论你在黄昏城看到了什么,都请你心怀光明……在万仞山脉中也是一样。”
寒鸦城的旅馆。
抱着膝盖坐在床榻上的艾琳,擡起了泫然欲泣的脸。那双蒙着一层灰的翠绿色眼眸,着实让人心疼。“心怀光明,光明就会来到吗?”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站在窗边的罗炎没有立刻回答。
雨水顺着窗户滑落,在玻璃上拖出细长而沉默的痕迹。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了实话。
“不会。”
艾琳抱着膝盖的胳膊微微收紧,没有再追问。
看着那重新低下的额头,罗炎却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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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所有人都认为邪恶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公理,那他们就会理所当然地活在自己深信不疑的世界里站在虚境的高度上看,这种轮回大概是永久的。
众人之想的残忍之处便在于,众人对他人的幻想或诅咒往往只有六成功力,却会以十二分的重量反噬自己。
莱恩人的遭遇绝不是因为魔都的哥布林们相信,人类真的整天把恶魔的肠子掏出来,逼着恶魔吃回去。莱恩人的处境,只会由莱恩人自己的精神世界决定。
奥斯大陆的历史无数次应验过,只是很少有人将这些散落的碎片串联起来琢磨。
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讲,这叫“众人之想”,而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更通俗的说法,那便是“业力”。这也是为什么,恶魔收拾哥布林的时候不会受到任何业力的惩罚,然而到了雷鸣郡的地盘上,雷吉·德拉贡很快就被神选之人一枪戳死了。
同样的道理,如果莱恩的国王只在罗兰城胡来,业力的罡风大概也不会如此汹涌地吹拂。
别说是把铜币给废掉,就是回到了以物易物的部落时期,罗兰城的莱恩人也只能受着,就像黑风堡的哥布林。
然而千不该万不该,西奥登·德瓦卢干了和德拉贡类似的事情一
这位老眼昏花的船长,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小船,自信地开到了奔流河的下游。
而那里的人们正想着截然不同的事情,业力的罡风自然也不是他熟悉的吹法。
站在凡人的视角,那是封建与共和之间不可调和的分歧。然而站在神灵的角度,其实与两者都没关系。那仅仅只是宇宙中最冰冷无情的因果。
而更无情的是,只有真正的神灵才能看见全部的因果。
淋雨的人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诅咒着命运的“不公”,为何要不断惩罚一生善良的自己,并时而幸灾乐祸这次遭殃的不是自己,时而哀嚎这天空何时才能放晴。
譬如迪克宾爵士就是如此。
站在校场上被淋成落汤鸡的他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他不过是奉国王之命行正确之事,却要被送进那什么山地兵团的莱恩营,和一群出身低贱的泥腿子们站在一起挨训。
雨水冲毁了他昂贵的鲸油发蜡,让他那即使在狂风中也能保持一丝不苟的发型,变成了一坨粘稠的海带,狼狈地扣在了粉脂被冲开的脑门上。
穿着军装的韦斯利爵士走在他的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只巡视着领地的狮鹫。
“先生们,女士们……”
那双沾满了泥水的皮靴,故意在迪克宾爵士的面前停留了两秒,直到周围传来了几声憋不住的轻笑。韦斯利爵士欣赏着那张渐渐涨红的臭脸,嘴角翘起一抹冷笑,挪开视线继续前进。
他的本意并不是为了羞辱这家伙,而是为了让他看清楚印在泥水中的那张脸,知耻者方可后勇。“欢迎来到坎贝尔公国第一山地兵团的莱恩营,你们都是莱恩人,想来彼此应该不会陌生,更清楚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
“就在你们面前的那座大山里,圣光的子民正被异族的屠刀蹂.躏,它们像宰杀牲口一样,用令人发指的方式将你们的手足兄弟开膛破肚,将你们的妻女关进笼子里!”
“不管你们的迪克宾妈妈用什么温柔的词汇来抚摸鼠人丑陋的毛皮,狡辩你们是自讨苦吃的玩意儿,但在我们这里,这种野蛮的行径就和混沌无异!”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从鼠洞中跑出来的小伙子红了眼眶,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朝谁冲真不好说,鼠人隔这儿还有点距离。
迪克宾爵士感觉背后发凉,吞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暂时忘掉了自己那一团糟的发型。
“我不想和你们谈论荣耀,因为你们的国王已经替你们把骑士的美德卖了个好价钱。而我也不想和你们谈忠诚,因为你们不是大公陛下的臣民,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是”
韦斯利话锋一转,拔高了音量。
“在这里,至少在这一刻,我会高看你们一眼!因为你们不是那些没有老爷就活不下去的奴隶,也不是那些死乞白赖等着我们陛下救济的乞丐,而是一群正在试图找回自己尊严的爷们儿!”
“你们愿意和我们一起拿起步枪,向那些把你当虫子踩在脚下的老鼠们证明,你们和那些软蛋的不同,你们是个有脊梁的伙计!而不是一条躺在泥巴里蠕动的蚯蚓!”
“坎贝尔公国的军队,不收那种没骨头的玩意儿!”
那激昂的声音落下,整个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在雨幕中回荡。
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被反复压抑并磨灭的血性!
韦斯利爵士很满意他们的表情。
包括两眼发直的迪克宾爵士,虽然他像个落汤鸡一样哆嗦着,但脸上似乎不再只有恐惧。
还有一种被打懵了的茫然。
这就足够了。
没有谁能一天变成好东西。
韦斯利爵士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过身,看向站在他身后一直保持立正姿态的年轻军官。那是第一兵团莱恩营的教官,曾经在冬日政变中立下战功,并从列兵晋升为士官的拉曼。
听说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以前是个木匠,韦斯利爵士希望他能将这些被雨水泡烂的木头,雕琢成有用的东西。
“拉曼,交给你了。”
军靴在泥水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拉曼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将正在发呆的迪克宾爵士吓了一跳。“是,长官!”
“圣西斯在上……这群畜生怎么下得去手!”
雷鸣城的清晨,街头的宁静被一声咒骂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