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晚风吹拂着余温未尽的焦土,一道道堑壕如同丑陋的疤痕,蜿蜒在没有名字的山坡。
这里是万仞山脉的前线,一座刚刚易主的无名山头。
第一山地兵团驻扎在这片山区,莱恩营的旗帜就插在距离帐篷不远的碎石堆上,旁边还躺着几具被烧得黢黑的鼠人尸体。
帐篷里。
迪克宾爵士坐在一只翻倒的弹药箱上,借着快要燃尽的半截蜡烛,在脏兮兮的笔记本上写着些什么。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与血垢,丝毫看不出来这曾经是一只属于贵族的手。
不过他并不怨恨将他送来这里的爱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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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亲自走进了那个山洞,看到了那些被关在笼子里当成畜生对待的莱恩人,他大概还会像一个无知而自大的傻瓜,理所当然地说着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蠢话。
“七月六日晚,我们又拿下了一座山头。”
“古塔夫的军官告诉我们,再向东北方向推进九十公里,我们就能凿穿这片该死的山脉,与高山王国的矮人会合。这距离听起来不是很远,但我宁可在平原上行军九百公里……”
写到这里的时候,迪克宾爵士的心情略微有些复杂,停了好久才继续提笔,写下了今天的见闻。
就在几个小时前,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他们刚刚清理了这座山头上的鼠人洞穴。
那里的情况恐怕连恶魔都会吃惊,他能想到的只有屠杀这个词,但或许屠宰会更贴切一些。
因为那些获救者的眼神,像极了被扔在案板上拍晕的鱼,空洞如枯井的眼神已经看不见多少求生欲。
很难想象,他们竟然来自罗兰城,和自己有着同一个故乡……
“……我曾以为我是圣光选中的尊贵之人,是为神圣事业而战的骑士,却不曾想到我身后的宫廷和教堂里已经爬满了蛆虫,甚至连我自己都浑然不觉地融入了其中。”
“起初我以为他们只是贪吃了点,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不再满足于农奴们种出来的粮食,还要将他们的血肉剁成馅,吞入腹中。”
“圣西斯啊,如果您真的存在,为何您的雷霆还不落下?还是说……如今我等所承受的一切,正是您对我等傲慢亵.渎的复仇?”
烛火跳动了一下,光影在迪克宾爵士满是胡渣的脸上摇曳,勾勒出了他眼中的复杂。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索,为何亵.渎的事情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发生,然而始终得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想明白了。
并且深信不疑。
如果让超越凡人的力量掌握在了德不配位的人手中,那必将是一场灾难。
无论是深陷其中的人,还是假装置身事外的人,都将承受傲慢所带来的共同业果。
鼠人正在用人族的魔法,阻止一群人类去救他们的同胞……这就是他在前线亲眼看见的事情。
现在只是符文重弩和魔法卷轴,他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还会碰到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那些老鼠们只是被打蒙了,但很明显他们还没有被打垮。等到他们背后的主人反应过来,这仗恐怕还有得打……
迪克宾合上日记,长长的出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
然而就在他正准备将日记放回行囊的时候,帐篷外却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也不似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倒像是燃烧的干柴,而且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迪克宾下意识地抓起靠在桌边的栓动步枪,吹灭了身后摇摇欲坠的光源,猫着腰钻出了紧闭的行军帐篷。
营地外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虫鸣。
他眯起眼睛,警惕地环视着周围,试图寻找那声音来自哪里,然而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那片压得极低的夜空。
“错觉么……”
他嘟囔了一句,正要转身钻进帐篷,却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漆黑的天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裂,一道刺眼的魔光毫无征兆地在云层之上炸开。
那一瞬间,黑夜亮如白昼!
迪克宾的瞳孔剧烈收缩,在那橙红色的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云层在燃烧。
无数个燃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神罚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朝着这座刚刚被攻占的山头坠落!
惩罚罪孽的雷霆没有到来,焚烧赎罪者的火焰却已经来到了“莱恩营”的上空!
“圣西斯在上……”
迪克宾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绝望的咒骂。
而他的咒骂声还没落地,第一枚燃烧的火流星,就已经砸在了他附近的阵地上!
轰——!
巨大的爆炸声迟滞了半秒才灌入耳膜,大地剧烈震颤,将迪克宾整个人掀翻在地。
他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泥土,慌乱地从地上爬起,将掉在堑壕里的日记抱入怀中。
刺耳的警报这才凄厉地敲响,然而那钟声来得还是太迟了,无数士兵在睡梦中便化为了灰烬。
还有被点燃的弹药——
堑壕中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爆炸声!
“敌袭!”
“该死!是哪个方向——”
“先别管哪个方向了,快特么躲起来——”
“进洞!进鼠洞里!”
迪克宾顾不上满嘴的泥土,一边朝着鼠洞的方向狂奔,一边冲着那些还没被烧成灰烬的营房大声呼喊。
他的喊声多少还是救了一些人的命。
那些刚刚从梦中惊醒的莱恩营士兵,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狼狈地在火海中穿梭,疯狂地冲向那些肮脏鼠洞。
漫天的火雨无情地落下,将这座刚刚插上莱恩旗帜的山头,再次犁为一片炼狱。
也许是命不该绝。
也许是债还没还清。
迪克宾爵士竟然逃过了一劫,带着他忏悔的日记,连滚带爬地摔进了鼠洞的深处。
尖锐的石头磕破了他的膝盖,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接着一股焦糊味钻进鼻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竟被烧成了一坨。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尖叫着掏出梳子。然而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只顾着大口地喘气,贪婪地吮吸着浑浊的空气——
活着真好!
洞外,漫天红光大作,原本漆黑的山体此刻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