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冻成冰霜,砸落鞋面,温暖的炉火无声熄灭,或者熄灭的更早,全无青烟,焦炭冻如钢铁,墙壁厚有三尺。
房间里唯一且窄小狭长的窗口之外,冰刺沿着边缘,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横向生长。
“猛虎将军,千万年冰髓,可是我大雪山不可多得的瑰宝、奇葩,自幽冥井中挖掘,冻死枯骨无数,可谓是冰中之最,寒中之极,方圆三尺,连“刹那’都可以冻结,普天之下,莫有能胜出者。”黄袍僧侣双手合十,因为房间内太冷,说话之时,口鼻中早已经没有了能看见的白汽。
“自然明白此宝珍贵非常,万谢莲花宗,万谢上师。”
“苏赫巴鲁”合上盖子,恭恭敬敬行佛礼。
其言辞之间,竟然是说得一口流利的雪山语,早已没有适才复苏时候的“失魂症”,“失忆症”。他做出保证:“今后莲花宗内,诸位上师凡有驱驰,尽管吩咐,勿谈夭龙,臻象之内,我自认有一二本领,便是让我苏赫巴鲁豁出性命,在所不辞!”
僧侣露出笑容:“猛虎将军威名满天下,更是言出必行,我莲花寺自然是相信的,不过,我莲花寺同王庭世代交好,王府一事,亦是我莲花宗探敌有误,方才致使今日之果,猛虎将军是王庭的梁柱,救治将军,实乃应有之理,谈何回报,至于此前复生误会……”
“招魂复生之事,本就是逆天之举,谁也不能确保成功,倘若惹来邪祟,伪装成我,我殒命事小,坏大局事大,伪装成我,破坏彼此关系,更是滔天祸事,留有防备,实属正常,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上师放心,我会向大汗解释的。”
“那再好不过,大顺势大,你我莲花宗和王庭,万不能有嫌隙啊。”僧侣笑的愈发真挚,脚下却没有半分挪动。
“苏赫巴鲁”作恍然状,微微躬身:“上师是有事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唯有一问。”
“直问无妨。”
“冰髓于道无益,不曾听闻猛虎将军有修行此间法门,为何忽然以修行之名,索要冰髓呢?”上师直勾勾盯住“苏赫巴鲁”,“若是修行术法,我莲花宗颇有心得,包括于冰髓的使用上,有什么困难,或许能帮到将军,节省下开支,毕竟宝物难得,当物尽其用,将军不必介怀,正如我适才所言,莲花寺同王庭世代交好。”
哢嚓。
冻成铁块的炭石崩裂,扬起些许黑色粉尘。
“苏赫巴鲁”眸光一跳,并未直接开口,反而微微侧身,静默下来。
僧侣上前半步关切:“将军?”
“……”
“将军何故叹气?”
“上师,不得不叹呐。”“苏赫巴鲁”幽幽叹息,他仰头望天,走出数步,来到窗口前,透过厚实的墙壁,眺望远处平静湖畔,“既然上师有此问,我也不再隐瞒,今日索要冰髓,不是为术,是为痛!”“痛?”僧侣皱眉。
“是!”“苏赫巴鲁”抚住胸口,紧闭双目,“自复生以来,我失魂,失忆,浑身上下,每日剧痛,那痛好似在骨髓之中,抓皮肉而不解,更有人在我的脑海里叫喊,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嘈杂、无序,仿佛我不是我,而是掺杂了许多人。
他们跟着我一块回来,跟着我一块进入肉身,有的人叫骆栖梧,他同我说,他有一个妹妹,刚刚拜入大宗门,放他回去,又有人跟我说,他叫丁显,他有父母要赡养……”
僧侣震惊:“有这种事?”
“有!”苏赫巴鲁豁然睁眼。
僧侣被震得后退半步,那是怎样压抑的眼神,密密麻麻的细小血管爬满眼白,让整颗眼球都变得通红无比,骤然睁开之际,竟是让他心头一跳。
“睡觉、修行、吃饭,无穷无尽的小人,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海里叫喊,让我难以入眠,难以修行,甚至境界不稳,莫说叩天关,便是天人合一,通天绝地都有不稳,有时我甚至恍惚,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己。”“什么?”僧侣几有失声,“将军为何不早说。”
“因为我找到了解决办法。”
“什么办……”僧侣话到一半,目光猛然落向桌案上的冰髓,恍然大悟,“冰髓?”
“是寒,是冷!”“苏赫巴鲁”指向早早熄灭的火盆,“房间温暖,我脑海里的嘈杂越大,我的修行越是困难,当我走到屋外,朔朔寒风吹来,他们的声音就被压住,我的修为就得到了稳固,冰髓是天下极寒,现在的我……”
冰髓的盖子重新打开。
口鼻之间冒出的热气适才变为白雾,转眼又消失不见。
劈里啪啦。
骨骼爆响。
“苏赫巴鲁”耸动着肩背,重闭上双目,发出呻吟,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享受,寒冷的天,泡在暖泉之中。
“什么都没有了,境界也稳固了,我曾以为,寒冷是治标不治本,故而尝试以毒攻毒,燃烧火炭,在最嘈杂的时候压制。
现在看来,烧炭完全无用,只能以寒冷克制,上师放心,有了这冰髓,天人合一和通天绝地修行回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僧侣眉头紧紧皱起,看向炉炭,先前没有注意,好像确实不是冰髓作用时熄灭,全无半点青烟,而是更早之前。
他再无多言,宽慰一二,言明会想办法帮忙稳固境界后,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