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坐在库珀附近的几名男子也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朝着这边看了过来。那人似乎对库珀的反应早有预料,他不紧不慢地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我不替斯特季先生工作,对反谷物法同盟也没兴趣。在反谷物法同盟的问题上,我的看法与奥康内尔先生接近。那个同盟的人员构成太复杂了,取消粮食进口关税,并不意味着生活一定变得更好,因为粮食价格下降也给了工厂主继续压低工资的空间。因此,取缔《谷物法》带来的好处,实际上只利于工业资产阶级和薪水不受经济环境影响的公职人“既然您知道反谷物法同盟“廉价面包’的口号指的其实是“廉价工资’。”库珀听到对方的话,情绪稍有缓和:“那您为什么还会欣赏奥布莱恩呢?您难道不知道他对宪章派冲击反谷物法同盟集会的看法吗?这个混入宪章协会的斯特季派奸细居然谴责了我们的行为,还……”
说到这里,库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而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谴责了……我们的行为?您是……”
话音未落,坐在二人左侧座位的两个秃头壮汉便起身询问道:“库珀先生,遇到麻烦了吗?”“没什么,只是闲聊。”库珀擡手示意两人坐下:“别太激动。”
那人扭头看了眼周遭虎视眈眈望着他的乘客们,笑着向库珀伸出了手:“您果然是莱斯特莎士比亚旅的成员。库珀?您就是托马斯·库珀先生吧?”
库珀两手环抱搭在桌板上,他盯着对方的笑脸看了半天,最终长出一口气,还是选择握住了他的手:“托马斯·库珀,幸会。”
对方刚要开口,库珀便率先打断道:“抱歉,这位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但是,出于安全考虑,在火车抵达谢菲尔德之前,我希望你不要离开这节车厢。否则的话,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会感到遗憾的。”
“你是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对方似乎猜到了库珀的想法,他笑着问道:“你担心我向政府告密?“说实话,我不担心。”库珀的胳膊肘支在桌板上,开口道:“一个能在火车上坦荡承认自己是帝国出版走狗的家伙,不太像是会去政府那里告密的那种人。告密者不会告诉你他替谁工作,只会说自己是自由撰稿人,不持任何政治立场,只是碰巧路过,对宪章运动有点好奇心。”
那人闻言摇了摇手指道:“您说的只是其中一种告密者,还有另一种告密者,您没有提到。”“你说的是哪一种?”
“工会的领袖,有些人费尽心思爬到那个位置,就是为了把手下人卖个好价钱的。”那人笑嗬嗬地开口道:“毕竞对于政府来说,普通的参与者知道的情报一般也没什么价值,只有高层组织者带来的情报才能做到既精准又重要。”
“说的没错。”或许是为了表达歉意,库珀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块小糖果,自己吃了一颗,又递了一颗给对方:“在我看来,奥布莱恩就是这种人。在1841年以前,奥布莱恩是个英雄,但我无法理解他在1841年大选后的突然转向,事到如今,他已经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他竟然试图与中产阶级联合。”
奥布莱恩政治立场的转变确实是宪章协会内部的一大谜团,正如库珀所说,在1841年以前,勃朗蒂尔·奥布莱恩可是宪章协会暴力派中,与费格斯·奥康内尔并驾齐驱的领袖。
甚至就连奥康内尔,在1841年大选中,都只是希望宪章派选民能够把票投给那些支持宪章运动诉求的候选人。
而奥布莱恩当时的主张却是,对保守党和辉格党都不能抱有希望,保守党是彻头彻尾的反动派,仇视一切民主事物,所以,哪怕辉格党干得很糟糕,宪章派候选人当选的希望也非常渺茫,但他们也不能去帮助保守党获胜。
除此之外,奥布莱恩也不赞成宪章派与中等阶级合作的政策,因为宪章派和中等阶级的根本利益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他在兰开斯特监狱中写的文章中说:“我拒不承认两党中的任何一个,至于保守党蛊惑宪章派帮助他们当选的欺诈性宣传手段,我简直找不出适当的词语来表达我对它的蔑视。我深知,无论辉格党还是保守党都不会随便地接受《人民宪章》。为了完成我们的诉求,只能在选举上进行暴力发动。”
库珀把手里那块糖果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拇指和食指一弹,纸团划了道弧线落在桌板上。
“奥布莱恩还在兰开斯特监狱里蹲着的时候,罪名可跟他现在天天挂在嘴边的和平请愿半点不沾边,煽动叛乱,实打实的暴力指控。可就算在牢里蹲着,他照样敢在给《北极星报》的文章里写“暴力发动’。那个时候,他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领袖。”
他把手伸进头发里拢了拢,望着窗外逐渐靠近的车站:“可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1841年大选一过,辉格党倒,保守党上,皮尔在唐宁街坐稳了屁股。一夜之间,奥布莱恩就像是被人换了脑子。他开始在各种场合主张宪章派应该跟中产阶级的激进派联合,说斯特季那些人虽然不是我们的人,但至少支持普选。甚至,他还跟奥康内尔在利兹会议上大吵一架,当着几十个分会代表的面,说什么“暴力路线已经走到了尽头,继续鼓吹起义只会给政府提供开枪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