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蓝水镜此刻站在宫殿废墟外的迷雾边缘,低头注视着脚下千疮百孔的尸骨。
他弯腰蹲下身,衣摆垂落在碎骨与灰土之间,流淌的迷雾却没有被拨动。
然后,蓝水镜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轻轻抚过冷衡额骨上最大的一处虫孔。
指尖在孔洞边缘停顿了片刻,没有急于收回,仿佛在聆听来自骨骼深处的回响。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失去了一切生命余温的骨质,里面连一丝残存的灵魂都没有留下。蓝水镜的眉头没有动,但眼底掠过一丝如同水面被风吹皱的波纹。
“果然,冷衡的灵魂已经彻底消散干净了。”
理论上讲,一个已经死掉、灵魂都消亡、骨头离化作灰尘只有一步之遥的人,哪怕神明来了也绝对救不活了。
但蓝水镜这个人,从来不能以常理度之。
就见他微微低头,镜片后的眼瞳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变化,虹膜如翻书页般无声地向内卷折,露出瞳孔深处旋转的银白色光辉凝成的“伍”字。
“伍”字泛着一层如同月光凝结的薄晕,在昏暗的薄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而后,就听他幽幽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从极远又极近的地方同时传来:“站起来。”
“你还活着。”
“现在给我重新长好你的骨头,长回你的血肉皮囊。”
话音落地。
如同死寂的深潭中投入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涟漪无声扩散。
但在这片被迷雾笼罩的世界,那粒石子落入的却是一池能够倒映万物的镜水。
地上的骨头仿佛中邪了似的,先是手指的骨节微微抽动了一下,指尖最细的指骨弯了弯,像是婴儿试探性地攥拳。
紧接着整副骨架从地上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动作笨拙而僵硬,如同一具刚刚学会翻身便急于站立的新生儿,脊椎一节一节地撑直,肋骨一扇一扇地展开。
它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颅骨在脖子上转了半圈,空洞的眼窝朝蓝水镜的方向“看”了一瞬,然后又垂了下去。
然后,布满虫孔的骨面开始分泌出黏稠的钙质,液体沿着骨面的纹路缓缓流淌,像是雨后顺着屋檐滑落的水珠,精准地填入密密麻麻的虫孔之中。
呼吸之间,数以万计的虫孔被一点一点回填、抹平,骨面从千疮百孔变得光滑致密,骨质从灰败的惨白色重新变得结实而温润,如同被重新烧制过的陶器,泛着一层新生的接近象牙色的光泽。
紧接着,一层层血肉沿着骨头表面快速攀爬、蔓延,像是在播放一段被按了快进键的生长影像。鲜红的肌肉纤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骨壁,筋腱在关节处有序地编织成形,皮肤如同一张被徐徐铺开的米纸,覆盖住所有裸露的组织,贴合著新生的肌肉线条,完美地收束成型。
没一会儿,冷衡便重新站在原地。
他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全身赤裸,肌肤呈现出一种略微病态的缺乏日照的苍白。
乍一看,他与活人一般无二,胸口微微起伏,鼻翼轻轻翕动,皮肤上有体温传递出来的微弱暖意,手腕上能摸到脉搏跳动的节律。
他的身高、体型、面容,甚至左眉梢浅浅的旧疤痕,都和死前一模一样,连指甲盖的弧度和月牙白的形状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