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在狭长幽仄的山洞里翻滚蒸腾,裹挟着呛人的焦糊气撞向冰冷的岩壁,凝结成一串串湿漉漉的水痕,顺着石缝蜿蜓滴落,砸在地面上。
时辰一到,慕容彦眼底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擡手吩咐:“点火!”
话音未落,早已备好的一捆捆干柴杂草便被推至洞口,火星一蹿,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他们连沿途搜刮的草药也一股脑扔进火堆,管它有毒无毒,只求浓烟更烈。
草药焚烧的古怪腥气混着柴草的焦烟,汇成一股更呛人的浊气,顺着洞口往洞内涌去。
这山洞本就深邃广阔,内里还藏着一处天坑。
虽天坑高耸,平日里几乎不影响下方气流,可此刻冷热交替剧烈,洞内风速竟比寻常快了数倍。浓烟借着力道,如奔腾的黑浪般迅速席卷了整个山洞,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被这暗沉的雾气填满。慕容彦任由火势焚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又静置等待了半个时辰,直到洞内烟气渐散,勉强能容人呼吸行走,才沉声道:“进!”
他大手一挥,语气里不带半分迟疑。
慕容家的精锐部曲随即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入山洞。
铿锵的脚步声沉闷如碾石的磨盘,在空旷的洞窟里反复回荡着。
那脚步声带着千钧压迫之力,一步步向洞窟深处压去,仿佛要将这死寂的山洞踏穿。
洞窟深处,陈亮言背靠着冰凉刺骨的岩壁,面上蒙着一块浸了水的布巾,仍挡不住残留烟气的呛咳。他借着壁角一盏油灯微弱的光晕侧目望去,妻子李明月的鬓发已被濡湿,不知是额角的汗水,还是岩顶滴落的水珠,黏在她的脸颊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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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藏身的是山洞复杂岔路中一条向下延伸的死洞。
说是死洞,只因无人知晓它是否有出口,又通向何方。
这里潮湿阴冷,一条不算汹涌却深不见底的地下河蜿蜒流过,河水冰澈刺骨,蒸腾起缕缕白雾。下层石洞的岩壁上全都裹着一层滑腻如油的绿苔,人若稍不留神便会滑倒,行走极难。
所以,他们根本不具备勘探条件,眼下为了躲避浓烟,他们只能往这条“死胡同”深处钻,却又不敢走得太远。
因为一旦在纵横交错的暗洞中迷失,便再也别想走出来了。
“烟快散了。”陈亮言的师弟方守拙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
他常年在外采药,眼神比常人锐利数倍,已看清洞中游荡的烟尘正渐渐变得稀薄。
陈亮言缓缓点头,目光转向蹲伏在侧的九重。
这位师侄紧握着柄涂了剧毒的短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惧色,唯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坚定。
今日是九重值守山门,慕容彦的人早已见过他的模样,所以他不能走了。
只要山洞里的尸体中没有他,慕容家的人便会断定洞内另有出路,知晓巫门众人已从秘道撤离。而他们这九人,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直至全员战死。
慕容家找不到其他人的踪迹,也搜不到秘道,或许会误以为留守的只有他们九人。
哪怕只能蒙蔽他们一时,也能为同门多争取一时,或许那便是他们用性命为同门换来的生机。“迎战吧。”
陈亮言的声音被浓烟熏得沙哑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记住,以拖延时间为重,切勿恋战。活得越久,拖得越久,同门便越安全。”
“是!”
其余八人,包括他的妻子李明月,齐声应答,声音虽低却铿锵有力。
李明月率先起身,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阴影,其余人紧随其后,一个个身影迅速融入洞窟深处的黑暗之中。
慕容家的部曲手持临时制作的的松油火把,跳跃的火光勉强驱散身前的黑暗,却照不亮洞窟深处的幽邃。
他们步步为营,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往前推进。
但凡视线不及的阴影处、石缝间,或是疑似藏有伏兵的角落,便毫不犹豫地射出数支弩箭。箭矢撞上岩壁,溅起点点火花,“铿然”声响在洞窟中回荡,打破了死寂。
突然,一道黑影如蝙蝠般从头顶凹凸不平的岩石缝隙中俯冲而下。
巫门弟子本就身法飘忽诡异,此刻借着尚未散尽的烟霭掩护,身影愈发飘忽,宛若鬼魅穿梭。此人正是李明月。
她身形一闪,已掠过前排两名部曲兵,手腕猛地一翻,数枚沾了剧毒的银针如流星般脱手而出,精准无误地射向二人的面门。
“嗬”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那两人只觉眼前骤然一黑,瞬间失去了视力。
紧接着,蚀骨的剧痛从针眼处蔓延开来,疼得他们在地上翻滚挣扎,惨叫声凄厉如鬼哭,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瞬间撼动了军心。
李明月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矮身一滚便遁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续追射的箭矢尽数落空,“笃笃”地钉在岩壁上,溅起的火花一闪即灭。
慕容家的部曲兵愈发小心了,又行一阵,巫门弟子葛冲和季宣又同时从左右两侧闪了出来。二人各持一把短柄弯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们错身而过,又同时消失在黑暗中。
虽然他们的刀只是在慕容家的部曲兵仓促反击中,割伤了他们的皮肉,根本不算什么要紧的伤势,可那毒却十分厉害。
不过片刻,这两名部曲兵便脸色青紫,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眼见是不活了。
“大家小心一些,不要怕,你们以为毒药很容易取得么?他们一样是血肉之躯!”
慕容彦在几名亲兵拱卫下,大声厉喝,为士兵们打气。
慕容家的部曲兵开始毫不吝啬地以箭弩开道,但凡视线所及的阴影处、石缝间,不管有没有人,先来一轮箭矢覆盖。
方守拙正藏身于一块巨石后方,屏息等待偷袭时机,冷不防数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耳畔飞过。他急忙辗转腾挪,东躲西避,旋身之际,一支箭矢还是擦着他的肩胛掠过,带起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唔!”方守拙闷哼一声,强忍剧痛,转身便往深处退去。
行迹败露了,偷袭便已不可能。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多活一刻,便是成功。
隐藏在另一块突起岩石后的九重见方师叔负伤奔逃,两名慕容家的刀手紧追不舍,当即咬牙,猛地从侧面跃出,直扑向那两名刀手。
“噗嗤!”短刀精准地从一名部曲兵的肋下刺入,九重手腕一旋,刀刃瞬间绞烂了对方的内腑。可这一击也让他彻底暴露了行迹,身后数名部曲兵已围了上来,退路被彻底截断。
九重背靠一根石柱,双手紧握短刀胡乱挥舞,勉强抵挡着攻势。
他本只是个值守山门的普通弟子,平日里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厮杀,面对这些身经百战的部曲兵,瞬间险象环生。
一名部曲兵的长刀被他勉强格开,却趁机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呃!”九重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喉头一阵腥甜。
就在他身形不稳的瞬间,一支冷箭如闪电般从前方射来,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九重!”黑暗中突然传来李明月悲恸的一声惊呼。
九重只觉胸口一阵冰凉,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炸开,席卷全身。
他低头望去,一支箭矢已穿透他的胸膛,箭尖从后背穿出,沾染着刺目的鲜血,正缓缓滴落。少年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短刀“眶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却突然擡起头,看向围上来的慕容家部曲兵,嘴角竟咧开一抹释然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只有如释重负的坚定。
下一刻,他猛地咬牙,双脚用力一蹬,拚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扑去,死死抱住了身前那名持刀的部曲兵的腰,张嘴便咬向对方的脖颈!
“啊!”那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拚命想要推开九重,却发现这看似瘦弱的少年竞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牙齿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不肯松口。
九重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人类的牙齿本不适合这般撕咬,可他竞硬生生咬开了对方的脖颈。
旁边的部曲兵见状,急忙上前拉扯,将九重硬生生从刀手身上扯开。
拉扯的瞬间,一块带血的皮肉被九重咬在嘴里,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
当九重被甩在地上时,早已气绝,可那名刀手的脖颈大动脉已被咬破,鲜血如泉涌般涌出。他双手死死捂住也止不住血,跟跄几步后,便无力地倒在了九重的尸体上。
“九重!”陈亮言的怒吼在洞窟中回荡,压抑着无尽的悲愤。
巫门众弟子的眼睛皆已赤红,却没有一人出声,只是边战边退,出手愈发狠戾,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可慕容家的部曲兵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皆是多人配合,劲矢开道,步步紧逼。
更要命的是,洞窟渐渐变得开阔,可供藏身的角落越来越少,他们的偷袭也越来越难奏效。众人只能按着原定计划,边打边退,一步步往洞窟最深处退去,只求能多拖一刻是一刻。
“噗嗤!”
正在退却的花圣突然闷哼一声,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的左腿,箭尾深深嵌在肉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腿,顺着小腿滴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箭伤,又擡头望向紧追不舍的部曲兵,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决绝的笑。
“你们继续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