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明察暗访,厘清底细————」
「第二步,分化瓦解,攻心为上————」
浩浩荡荡的废除淫祀行动展开了。
洛州,维氏镇。
这地方是一个极其古老的镇子,其来历甚至能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
狄仁杰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圆领袍,头戴寻常的黑色幞头,只带着两名同样扮作随从的干练亲随,骑驴出了洛阳定鼎门,沿着往东南方向的官道,迤逦而行。
政令实施下去的效果,单单靠文上的汇报是看不出来的,需要下到乡野间去切身的体会,这也是狄仁杰一贯的习惯。
他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远远望见了一带不甚高峻,却林木蓊郁的山峦轮廓,向导指着前方炊烟起处道:「客官,前头便是缑氏了。」
及至近前,官道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石,石身被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上面「维氏」两个古篆阴刻的大字,笔画边缘也已磨得圆润,一看就有了些年头。
狄仁杰向着宅寨子里望去。
镇子没有围墙,沿着一条被无数车辙人足磨得光润发亮的青石板主街自然生长,街两旁的屋舍,多是些前朝甚至更早留下的格局,墙基多用附近山涧里取材的大块卵石垒砌,上半部则是厚厚的夯土墙。
许多墙面已显出斑驳的龟裂,缝隙里钻出几茎顽强的野草,在干燥的秋风里微微颤动0
镇口有一株巨大的古槐,树干之粗需三四人方能合抱,树冠如墨云般遮住了半条街的日头,树下一口石砌的老井,井栏被井绳勒出了一道道深可容指的凹痕,光滑如釉。
几个包着旧头巾的妇人正默默地汲水,狄仁杰甚至能听到木桶磕碰井壁的闷响,以及轱辘转动的吱呀声。
狄仁杰朝向导道过谢,又摸出几枚铜钱赠予他,便牵着驴,缓缓步入了街心。
「阿郎,咱们在何处歇脚?」狄仁杰身旁的一位亲随小声询问。
狄仁杰摇了摇头:「先瞧着。」
方才那随从的意思是:此处可有异样,要不要召集人手。
这镇子很静,静谧得就像是一座世外桃源似的,外界的饥荒似乎并未对这座镇子造成任何影响,但它的静却同样有些诡异。
时值午后,街面上除了几个眼神浑浊、晒太阳的老者,几乎不见壮年男丁,偶有妇人端着木盆匆匆而过,也是低眉顺眼,不敢与生人对视,几家开门营业的店铺,掌柜或伙计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镇子西头张望。
最让狄仁杰留意的,还是气味。
除了寻常的烟火土腥,风中隐约飘来一丝甜腻又带着腥气的特殊香火味,这种香气与他熟悉的佛寺道观的清雅檀香截然不同。
狄仁杰踱到镇口古槐下那口老井旁。
井水已很浅,几个汲水的妇人面容愁苦,狄仁杰上前,操着稍带并州口音的官话,和气地讨了碗水喝,顺势攀谈:「阿嫂,这井水看来不多了,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可不是吗————老天不开眼啊。」她话里有怨,却更像是认命,眼神里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惶惑。
「镇上可有灵验的寺庙道观?去拜拜,兴许能求来雨。」狄仁杰似不经意地问。
几个妇人脸色微变,互相看了看,年长妇人含糊道:「————客怎生打听这些?」
狄仁杰歉意地笑了笑:「是某唐突了。」
随即,起身离开。
见狄仁杰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那几名妇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辞别了几位妇人,狄仁杰便径直朝着镇子中心而去,可绕过了几条巷子后,却又折返,朝着镇子西面而去。
方才嗅到的、那阵阵异样的香气是来自西面,那几个妇人眼神闪烁间,也是望向了西面。
西面肯定有什么问题。
狄仁杰引着驴,两名亲随一前一后,看似随意,实则已将周遭巷弄门户的动静尽收眼底。
越往西走,那股香火的甜腻腥气便越浓,几乎盖过了秋日尘土的味道,街上愈发空旷,连晒太阳的老者都不见了,只余风声穿过破旧门板的呜咽。
一片坡地就在眼前。
坡地的尽头,是一间破落的旧祠堂,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跳跃不定的暗红色光亮,将门外一片空地映得影影绰绰。
「阿郎,有动静,人还不少。」一名亲随压低声音,手已习惯性地按向腰间暗藏的短刃。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扫视,迅速锁定祠堂侧面一堵坍塌近半的土坯矮墙,墙后乱草及腰,正对着祠堂侧面一处破损的窗洞。
「去那里,小心些。」
三人借着渐浓的暮色和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至矮墙后。
透过窗洞和墙壁的裂隙,祠堂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
狄仁杰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许多的邪神怪祟的祭祀典礼,但都没有眼前的景象诡异。
祠堂内摆着一个神龛,神龛旁边摆满了贡品,其中最让人注目的是三个竹篾盘,竹篾盘里堆满了白色的蚕茧,像一座小山,周围围满了灰布麻衣的村民。
若只是这样,顶多是让人以为这地方是什么从事桑事劳作的地方,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儿却让狄仁杰感到一阵作呕。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打开神龛,周围那些村民依次上前,每人取下一颗蚕茧,剥开,把里面的蚕蛹放进嘴里,咀嚼,吞下。
整个食用蚕蛹的过程很明显是祭祀的一部分,而且是某种仪式化的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