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亲随低报,「这位道长在镇口闻知疫情,自言略通医理,或可相助。」
亲随介绍完,那老道也是从容一揖:「贫道云游途经,见此地气机缠塞,民有疴疾,愿尽绵力。」
对于这老道士,狄仁杰表现得有些将信将疑。
如今天下归心,儒释道三家的有名之士几乎都在朝中拜官,这虫积之疾,狄仁杰并非没有询问朝中的三教之人,可他们都束手无措,这游方的老道士能有什么办法?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狄仁杰还是没有失了礼数,简述病情困境后,问道:「——虫积为患,民心疑惧,药石难进。道长可有良策?」
老道细听,又请来了那日为村民们检查的医官详述脉案症状。
在听完医官的详述后,老道士沉吟片刻,道:「此疾确是虫疴。然治此病,犹如治水,堵不如疏,慑不如导。贫道有一方,或可一试。」
他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几味药材,「此为使君子、槟榔、雷丸、子为主,佐以乌梅、苦楝皮,驱虫之力备矣。然关键在于此————」
他又拈出几片干草与块茎,「茯苓、白术、陈皮、甘草,佐以少量党参。
「驱伐之军,需粮草继之,此方驱虫之余,更重在健脾和胃,扶助中气,体弱者不耐攻伐,先培土方能固本。」
狄仁杰对药理之事不太懂,下意识看向旁边那位医官。
医官则是赞叹道:「扶正祛邪,并行不悖!妙!」
老道士似乎看出了狄仁杰的不相信,笑道:「彼惧神罚」,我便从神」入手,请狄公借纸笔一用,并寻一二位病情最重、最是笃信邪神的乡民前来。
「且看老道施展神通。」
狄仁杰虽疑,仍命人照办。
很快,纸张备好,两个腹胀如鼓、气息奄奄的村民便被带到社学前的空地上,周围渐渐聚拢了许多忐忑观望的镇民。
狄仁杰则是在一旁看老道士施为。
老道并不急于诊脉,而是对那两位病重者及众人朗声道:「尔等所惧,无非是昔日所谓蚕神」之罚。然则,天地有正神,岂有以虫豸夺人性命之理?此非神罚,实乃邪气侵体,虫积为患!
「今日,贫道便以此药,不仅驱尔等体内之虫,更驱尔等心中疑惧之鬼。且看是那虚无缥缈的邪神厉害,还是这实实在在的草木之力有效!」
——
说罢,他取过纸笔,竟非开方,而是笔走龙蛇,画下一道繁复异常的符箓,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箓在药罐上方焚化,灰烬落入汤药之中。
旋即,他亲手将汤药分与那二人:「此药已得正法加持,专克邪秽虫积,饮下它,便是弃暗投明,与过往邪信一刀两断!正气存内,邪不可于!」
这一举动,不仅镇民愕然,连狄仁杰也大为惊讶。
然而,在众人瞩目下,那两位病重者仿佛被老道的言辞气势所摄,又或是被「正法加持」之说给了台阶,更或许是求生本能最终压倒恐惧,竟颤巍巍接过药碗,闭眼灌下。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刻钟后,其中一人突然面色痛苦,俯身剧烈呕吐起来,秽物中赫然可见纠缠蠕动的虫体!另一人也随后腹痛如绞,被扶去厕间,良久方出,虽虚弱不堪,却称腹内胀痛大减。
老道立刻上前,亲自查看虫体,并高声道:「看!此即害人之物,邪气所聚之形!如今被药力所迫,无所遁形!何来神罚?此乃病也!」
事实胜于一切诡辩。
亲眼见到病根被排出,且患者症状缓解,围观众人脸上的恐惧怀疑开始松动,取而代之的是惊异与逐渐燃起的希望。
「道长————我等也能求药吗?」终于,有人怯生生开口。
「自然。」老道颔首,随后,转身对狄仁杰笑道,「狄公,接下来的事儿就不必老道出面了,狄公可按此方配药,广为施治,符箓之事,仅为破其心障之砖,真功仍在方药本身。此后,便不需这番玄虚了。」
狄仁杰自然已经明了。
这老道深谙人心,他用信徒能理解的方式,打破村民内心的顾虑,随后再用确凿的疗效,建立了新的信任。
这是极高明的攻心之术。
这老道士,不简单。
「道长真乃国手,不仅医病,更医心。」狄仁杰由衷敬佩,深深一揖,「未知道长尊号,仙乡何处?此番恩德,洛阳官府必当铭记。」
老道侧身避开了狄仁杰这一礼,淡然一笑:「山野之人,名号不足挂齿,狄公心系黎庶,力破淫祀,导民向正,才是大功德,此间事了,疫病根基已拔,按方调理,旬日可安,贫道云游之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说罢,那老道士不待狄仁杰再多挽留,便背起药箱,拱手一礼,飘然向镇外行去。
竟是如仙人一般。
狄仁杰心里有些感慨。
若这世间的「神明」,都如这老道一般就好了。
但————
老道并非仙人。
那他就有被招揽的可能。
狄仁杰一笑,转身看向先前引老道来的那位亲随,问道:「此人有何特征,途径何处?」
只要知道这老道士从何而来,到何处去,狄仁杰就有的是办法留下这位老道士。
亲随急忙答道:「那老道士倒骑着一头毛驴,从————」
话音未落,狄仁杰就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若说倒骑驴,我便知晓是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