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的眉头也紧紧锁着,愤怒稍减,但郁结更深。
赵尺固然方法愚蠢,触犯禁忌,可渭南周家的霸道、地方官的庸碌绥靖、天时地利的双重不利,才是让朝廷善政寸步难行的真正罪魁祸首。
这比单纯的抗命更让人头痛。
「所以,你便自作聪明,行此险招,非但于事无补,反累自身,更可能陷那几户农户于更不堪之境地?」刘建军声音依旧平静,「你可知,你这揭帖一递,县令为平息事态,最快之法是何?不是惩处周家,而是严惩那带头签名的农户,以做效尤!
「你这不是帮他们,是害了他们!」
面对刘建军的斥责,赵尺脸上立马露出了愧疚之色,垂首道:「学生————学生知错————」
这时,刘建军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李贤,道:「陛下,赵尺有罪,其行当罚,他错在年轻气盛,不识时务,更错在将院里教的道理,直接拿到了最复杂污糟的人情世故里去硬碰,以为一腔热血、几张纸就能荡涤不平————」
刘建军每说一个字,赵尺的脸色就惨白几分。
但刘建军顿了顿,又看向赵尺,道:「但,渭南县周家倚仗天旱,以水利挟持乡里,盘剥农户,囤积居奇,是否属实?」
赵尺愕然,随后用力点头:「学生所言,句句是实!可寻当地农户对质!」
刘建军又道:「县令面对此情,是否以不便干预」推诿,任由豪强坐大,致使朝廷劝棉之政近乎瘫痪?」
「————是。」
说到这儿,刘建军看向李贤,拱手道:「陛下,赵尺之过,在于方法,而渭南之弊,在于情政与豪强。
「赵尺该罚,以做效尤,明纪律,但渭南之事,亦不可不察。
「若各地豪强皆效仿周家,借天时地利盘剥小民、阻挠新政,则朝廷惠农之策,终将成一纸空文,实惠落不到该得的百姓头上,天长日久,恐损陛下圣德,伤朝廷威信。」
李贤听到这儿,就知道刘建军又打算「包庇」赵尺了。
刘建军这个人很奇怪,他似乎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他话里虽然说着「赵尺该罚,以做效尤」,但李贤知道,这所谓的罚,估计又只是长安学府内部的惩罚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这长安学府是你说了算,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
刘建军罕见的摇了摇头,道:「赵尺也得罚,他做事不经过脑子,便罚他禁足于学府后山劳作反思,无令不得出,等候发落。」
李贤刚想说这事儿错不在赵尺,但看了看刘建军强硬的态度,就知道他的确是打算惩戒赵尺了。
刘建军又道:「至于其所报渭南周家之事————臣请派得力干员,持陛下密旨或臣之手令,再赴渭南,不惊动县衙,暗中详查。
「一查周家水利垄断、囤粮擡价之事真伪与细节,二查县令在此事中,是真无力,还是————另有所图。
「若情况属实,则当以雷霆手段处置周家,以正视听,为朝廷新政立威,同时,也对渭南县令乃至京中官员,敲一记警钟。」
李贤听到这儿,听出了些许的不对劲,问道:「你怀疑这里面还牵扯到了更深的人?」
「不确定,」刘建军摇了摇头,晒然一笑:「就是最近发生的事儿有点多,不想放过一丝可能存在的隐患————毕竟我现在这生活过得滋润得很,若是你这边真出了什么问题,我肯定是死得最惨的那个。」
不知为何,李贤总觉得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隐隐的凛冽。
他沉默了一阵。
然后笑着摇头:「那行,准奏。」
「对了,贤子。」刘建军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换回了一贯的称呼,问道:「你还记得精盐么?」
李贤疑惑地看着他。
「前段时间工艺改良了一点,我往里边加了些捣碎的海藻,那玩意儿能预防大脖子病,你宫里不是也一直用的精盐么,要换成新的吗?」
李贤哑然失笑:「这种小事你跟我说做什么?跟尚食局的人知会一声不就行了?」
刘建军也笑:「那不是你刚好在这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