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西,一处极为隐秘的茶庄后院。
这里是东莞陈氏的产业。
陈氏乃是广东沿海势力最庞大的宗族之一,其族中子弟半耕半读,半商半盗,黑白两道通吃,甚至与盘踞在南洋的红毛夷都有着不清不楚的生意往来。
此刻,茶庄密室之内,几个在广东地面跺跺脚都能引起一场小地震的豪强代表,正襟危坐。
为首者,正是陈氏的族长,陈伯谦。
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一副饱读诗书的乡贤模样,可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暴露了他枭雄的本质。
「都听说了?」一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皇太极————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脑袋用石灰腌了,说是要传示天下。」
「嘶——」密室内响起一片牙酸的抽气声。
与众人的忧心忡忡不同,陈伯谦的族弟,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的陈仲武,脸上却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重重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大哥,诸位,依我看,这反倒是好事!」
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地望向他。
陈仲武拍案而起,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想啊,卢象升那厮,自打到了广东,仗着手里有几万丘八,就一直跟咱们横眉竖眼。咱们敬他是朝廷命官,处处让他三分,他倒好,得寸进尺!又是要清丈田亩,又是要整顿市舶,处处跟咱们作对!」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张狂:「可他凭什幺这幺硬气?不就是因为北方在打仗,皇帝需要他稳住南疆,给他撑腰吗?
现在仗打完了!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皇帝最大的心腹大患没了,接下来要做什幺?
自然是偃旗息鼓,与民休息!
难道还真要跟我们这些地方士绅斗到底不成?
没了皇帝在背后支持,他卢象升就是个没了牙的老虎!
我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咱们面前龇牙咧嘴!」
这番话,说得在场不少人都是眼神一亮。
是啊!
之前卢象升的强硬,是因为皇帝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去打仗。
现在外患已除,皇帝最需要的,难道不是一派海晏河清的景象吗?
难道还会纵容一个封疆大吏在南疆大动干戈?
陈伯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嘴上却沉稳地说道:「仲武,莫要小觑了这位建斗先生,也莫要低估了那位年轻的天子。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微笑,将这循序渐进的过程娓娓道来:「想当初,卢象升初来乍到,带来的天雄军确实精锐,我等也不得不暂避其锋。那时我们阳奉阴违,他要的钱粮,我们七折八扣地给;他要的人手,我们拖三阻四地应付。他虽怒,却也奈何不得我们,毕竟他人生地不熟,真要撕破了脸,这广东的政务他一件也办不成。」
「久而久之,」陈伯奇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他发现硬的行不通,便也学着和光同尘了。这一年多来,他忙于操练兵马,清剿沿海一些不成器的小股海盗,对于我们这些大族的生意,也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便让他产生了一个错觉,以为我们是被他压服了,以为这便是他与我们相处的规矩。」
「殊不知,我们陈家,正是趁着他这松懈的东风,生意才做得更大了!他剿他的小鱼小虾,我们通我们的红毛夷大船;他练他的兵,我们走我们的私。如今,我们陈家的船队,比他广东水师的船都多!他那七万大军的粮饷,暗地里还不是有三成要靠我们陈家的银子来周转?」
说到此处,他眼中寒光一闪,露出了獠牙。
「所以,仲武说的没错。如今北疆事了,就是我们彻底把规矩定下来的时候!我已联络布政使周大人,准备在即将到来的冬饷上再给他打个对折!我倒要看看,他卢象升没钱发饷,底下那七万丘八会不会哗变!届时,是他来求我们,还是我们去求他?到那时,就该有个定论了!」
此计,可谓釜底抽薪,阴狠至极。
然而,他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密室那扇厚重的铁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用攻城锤生生撞开!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刺眼的阳光下,一队身披重甲的天雄军锐士,手持上了弦的蹶张弩,如凶神恶煞般堵住了门口。
那嚣张跋扈的陈仲武惊怒交加,猛地拍案而起,指着门口吼道:「岂有此理!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这里是什幺地方吗?我乃————」
他话未说完,只听「咻」的一声锐响,一支弩箭已然离弦,快如流星,精准无误地从他张开的口中射入,自后颈穿出,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向后带倒,砰地一声钉死在背后的墙壁上!
鲜血顺着墙面缓缓流下,染红了那副名贵的《百鸟朝凤图》。
陈仲武双眼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方才的惊怒与不信,已然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