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笑着接过了他的话茬。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杨嗣昌。
杨嗣昌心里咯噔一下,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文弱啊。」皇帝叫着他的表字,语气亲切得让人毛骨悚然。
「臣————臣在。」
「你,乃是吾之子房也。胸有沟壑,才气纵横。」朱由检走过去,替杨嗣昌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官袍领口。
杨嗣昌腿肚子开始转筋:「陛下过誉了,臣才疏学浅————」
「不,你才不浅。」朱由检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跪下去,「朕决定了,这三省总督的担子,舍你其谁?」
「朕封你为—东北三省总督,赐尚方宝剑,总揽关外军政大权。」
「啊?!」
即便早有预感,杨嗣昌还是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这哪里是升官,这分明是流放!
在这蛮荒之地,管着十几万流民和一群骄兵悍将,这是要人老命啊!
「怎么?不愿意?」朱由检脸色微微一沉,「觉得朕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推?
」
「臣不敢!」杨嗣昌噗通一声跪下。
「文弱,你眼皮子浅了。」
朱由检蹲下身,直视着杨嗣昌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你以为这里是荒原?错。」
「在朕眼里,这里是粮仓。十年,只要十年。这里的黑土能种出比江南多十倍的粮食!这山里埋的煤和铁,能造出淹没全世界的刀剑!」
「还有人。」
皇帝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这些,若是堵在陕西、堵在河南,没地种没饭吃,他们就是大明的掘墓人,是动摇国本的流贼,是祸害。」
说到这里,他话锋猛地一转:「但到了这儿!到了这东北,在这张一穷二白的白纸上,他们就是大明最新锐的力量,是咱们实边最坚硬的基石!」
朱由检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目光似乎穿透了人群,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荒原:「但这还远远不够。东北这个坑太大、太深了,荒废了十几年,光靠这十来万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所以,这只是第一批,路通了,心安了,后面就不能停!朕还要再迁三十万、五十万!朕要用数十万汉家儿女,彻底把这关外的坑给朕填平!让这黑土地上长满的不再是野草,而是大明的庄稼!」
「杨嗣昌,朕把你放在这里,不是让你来当个太平官的。朕是要你替大明,在这个苦寒之地,把咱们民族的骨头,再用冰雪给淬一遍火!」
「做成了,你杨嗣昌就是再造中华的千古名臣!」
「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这番话,如同魔鬼的低语,又带着圣人的宏愿。
杨嗣昌是个有野心的人。
被皇帝画的这个惊天大饼一砸,他眼中的恐惧渐渐退去,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
「臣————愿肝脑涂地!」杨嗣昌重重叩首,「只是,陛下,那流民怎么管?
他们初来乍到,没房没地没粮食,若是冬天一到,冻饿而死,或是啸聚生乱————」
「问得好。」
朱由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所以,这就涉及到朕要给你的第二件武器——生产建设兵团。」
「生产建设兵团?」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新词。
朱由检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看向了角落里一直没敢吭声的另一个人。
「郑芝龙。」
「臣在!」
那个一身匪气虽然穿了官袍却还是像个海盗头子的郑芝龙,立刻弹了起来,满头大汗。
「你以为朕把你从福建调来,又让你的船队把那些流民运到山东登州,再转运到辽东,仅仅是为了省那点脚力钱?」
朱由检走到郑芝龙面前,目光如同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
「海路,是大明的血管。」
「那十几万流民,大多是青壮年单身汉。把他们扔在野地里,那就是一群发情的公狼,迟早要出事。」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神色变得肃杀且冷酷,透着一种现代工业化的无情:「杨嗣昌,你听好了。」
「废除卫所制。别跟朕提什么军户世袭,那是养猪。在这里,实行开拓团制度。」
「三百人为一屯,设屯长。朕给你个特权,屯长的人选,从退伍的老兵、乃至锦衣卫的暗桩里挑。必须是那种心狠手辣、能镇得住场子的。」
「所有流民,半军事化管理。早上出操,白天开荒,晚上识字。」
「朕只给他们发三个月的口粮。这叫救急不救穷。」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冰冷得像是判官的宣判:「三个月后,房子自己盖,地自己开,粮食自己种。活下来的,地就是他们的,朕给他们发地契,永不加赋。懒死、冻死、饿死的,那坑也是他们自己挖的。」
「大明不养闲人,更不养大爷。」
众臣倒吸一口凉气。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安民,这分明是在养蛊!
用这残酷的塞外环境,筛选出生命力最顽强的一批人,成为大明新的边疆基石。
「第二,」朱由检的目光再次转向郑芝龙,变得幽深莫测,「解决这十几万条光棍的————个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