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人,才是大明扎在这片土地上的根
沈阳的九月,天穹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凛冽的西风并未因为这座城池易主而有丝毫的温柔,它呼啸着卷过琉璃瓦,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
昔日的伪阙,今时的行宫。
大殿之内并未金碧辉煌,反而透着股近乎肃杀的洁净。
满洲贵族留下的虎皮交椅、镶金嵌玉的屏风,早被锦衣卫一股脑地扔了出去,在广场上化作了灰烬。
此刻,大殿正中只摆着一把红木太师椅。
朱由检随意地靠在上面,手里盘着两枚从皇太极私库里抄出来的极品狮子头。
在他下首,孙承宗、杨嗣昌、祖大寿等人分列左右。
与之前的紧绷不同,此刻众人的脸上虽有疲色,却难掩眼底的那丝亢奋与焦灼....他们在等,在等一场比战争更重要的洪流。
「阁老。」
朱由检停下了手中的核桃,目光投向孙承宗,声音沉稳:「算算日子,不管是走陆路出山海关的,还是从天津卫坐船走海路的,大头应该都已经安顿在辽西了吧?」
孙承宗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正如您之前的廷议部署。沿途各驿站、卫所皆已设粥棚接应。这半年来,京畿、河南、山东涌来的流民,共计三十余万。其中大半已被截留,安顿在了锦州、宁远直至广宁的一线卫所屯田。」
说到这里,老臣的声音微微颤抖,那是激动:「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活棋。以流民实边,那些荒废了十年的军屯,如今全是人烟。」
「是啊,人烟。」
朱由检轻叹一声,目光变得幽深,「辽东这地界,建奴只知道杀不知道养。
想要让这黑土地真正成为大明的国土,光靠驻军是不行的。得有人种地,有人纳粮,有人生娃。人,才是大明扎在这片土地上的根。」
他看向杨嗣昌:「那剩下的人呢?这最苦最远的一段路,还有多少人能走下来?」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折子:「陛下,按照沿途锦衣卫传回的消息,那是一群最执拗的百姓。他们大多来自陕西延安府和北直隶顺德府,那是旱得最凶的地方,家里早就死绝了。他们没在辽西停下,因为陛下您说过—
」
杨嗣昌顿了顿,擡起头,目光灼灼:「您许诺过,谁能走到沈阳,谁就能分到全天下最肥沃的黑土,不用交租,不用服役,地契永传子孙!」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朕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但这剩下的路,不好走啊。」
「是不好走,但他们为了活命,为了那个希望,硬是咬牙走下来了。」杨嗣昌的声音有些哽咽,「据前方哨探,这最后一波洪流已经过河了。」
就在这时。
桌案上的茶杯,毫无征兆地微微颤抖起来。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闷响从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穿透了厚重的殿墙。
大殿内的将领们没有拔刀,没有惊慌。
相反,祖大寿、满桂这些粗人互相对视一眼,竟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
为了这一刻,皇帝筹谋了整整一年,调动了无数钱粮。
「来了。」
朱由检霍然起身,将那两枚核桃重重拍在桌案上,大笑一声:「走!随朕去接这东北真正的主人!」
片刻之后,沈阳德胜门城楼之上。
当朱由检与众臣伫立于风中,看向南方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依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头皮发麻。
没有兵戈铁马的肃杀,却有着比千军万马更摄人心魄的悲壮。
只见沈阳城外的旷野上,出现了一条龙。
一条由人组成的,在苍茫大地上缓缓蠕动的土黄色长龙。
视线拉近,那是无数衣衫槛褛面如菜色的百姓。
他们背着破旧的行囊,推着从老家一路推过来的独轮车,车轱辘都磨秃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有人拄着树枝削成的拐杖,有人背着风烛残年的老娘,有人怀里紧紧抱着唯一的铺盖卷。
人山人海,遮天蔽日。
从辽河岸边一直延伸到城下,怕是不下数万之众!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数百面破破烂烂的大明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杨嗣昌指着下面,眼眶通红:「陛下您看,那是顺德府的独轮车,那是陕北的羊皮袄————他们真的是一路走过来的!没有停在锦州,没有停在宁远,他们真的走到了沈阳!」
这几万人,是经过了数千里路途的筛选,是意志最坚定生命力最顽强的一群人。
他们是火种。
只要撒在沈阳周边,撒在开原,撒在铁岭,不出三年,这里就是大明最坚固的粮仓!
城楼下,流民们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巨城,看着那飘扬的明军旗帜,停下了脚步。
长途跋涉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对官府本能的畏惧,让他们拥挤在城外,汇聚成一片嘈杂而不安的海洋。
朱由检双手死死按在城垛上,看着那一张张满是尘土的脸,心头滚烫。
「这就是朕的子民。」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环视身后的重臣名将:「之前的部署,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户部随行官员大声应道,「城外粥棚已设,沈阳周边、抚顺、
辽阳的荒地清丈图册,全都在案!」
「好。」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开城门!」
巨大的绞盘声响起,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
那两扇象征着大明国门的厚重木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洞开!
城下的百姓们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动,本能地有些瑟缩。
他们不知道,这座曾经属于建奴的魔窟里等待他们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