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是看上了自己还没焐热的「战利品」!
不过,那些堆在府库中的金银钱币,刘备并未将其视为自己所有。
那是整个东莱的民脂民膏!
那是刘备等人准备取之于豪强,用之于民的财物!
难道就这样奉于殿前,为了一人之私欲?
可————
他有反驳的余地吗?
陛下龙精虎壮,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其自十二岁登基,十几年来虽然昏聩,但朝中势力却一直在其手中牢牢掌控。
若他刘备今日不识相,那引得陛下雷霆大怒。
那再次来到东莱的圣旨,就可能变成「贪墨」、「图谋不轨」的训斥!
刘备从不认为自己的势力比得过窦大将军。
更遑论与那些名动天下的清流士人相比,他们尚且落得如此下场,自己又何敢有半分骄矜?
看着刘备瞬间凝重的脸色,蹇硕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
他悠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有些话,说三分留七分,效果最好。
他相信刘备是个聪明人。
而刘备则心头一凛,思绪转得飞快。
钱帛乃身外之物,失了还可再聚;若因此触怒天颜,丢了这东莱根本,才真是自绝于天下!
他面上瞬间春风化冻,堆起由衷的感激,朝洛阳方向深深一揖:「陛下之忧,即臣子之辱!备在东莱,仰仗天威,偶得薄资,正欲尽数献于陛下,以解君父之优!」
他转向蹇硕,语气恳切:「还请天使稍待两日,容备略作筹备。」
「除了陛下所赐,备另有东莱特产及些许心意,劳烦天使带回洛阳,敬献陛下,聊表臣子忠心!」
蹇硕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如同绽开了一朵菊花。
他就喜欢和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刘使君忠君爱国,体恤圣心,咱家回京后,定当在陛下面前,如实禀报使君的忠心!」
送走心满意足的蹇硕后,房里重归寂静。
刘备独坐在昏黄的灯下,脸上方才待客时温煦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眼底只余一片沉静的荒原。
他仿佛听见琉璃坠地的脆响————
那是他数十年来苦心构筑的信念之殿,是卢师在月下用圣君贤臣的故事为他垒起的精神殿堂。
而此刻,它正随着现实的侵蚀,正寸寸崩解,轰然倾颓。
刘备何等聪明。
他忽然发觉,自己再也不能用「宦官弄权」这样轻巧的借口来自欺。
他明明就知道。
曾经的西园卖官,明码标价;如今这未央宫深处,流转的圣旨,也不过是换了名目的另一场交易。
圣贤中的「君父」,洛阳城里的「天子」。
那位陛下从来就不是卢师故事里垂拱而治、心系万民的圣君。
他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商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