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私下拜访二十七名旧政官员,陛下这处则约谈了十六名旧政官员。 秘书处同僚则各走关系,私下相询147名旧政官员。 “
”一应记录,部分抹去姓名,部分不抹,但众人都对天发下誓言,均要直言不讳。”
“各做整理,互相对照以后,有结论如下:”
“少数臣僚,确实在新政敲定后,渐渐流露出懈怠之色。 此中反应各有不同,有曰晋升、有曰休假、有曰加俸等各不相同。 “
”但多数臣僚,并非懈怠,而是抗声新政、旧政之间的绝对界限。”
接下来,郑三俊开始举实实在在的例子。
“如工部主事周光夏,管龙江造船厂竹木抽分局。”
“过往征收竹木,多有堆砌溃烂,遂转为折银。”
“其如今欲略改折银,以为实物征收,为未来开海运之事储备相关木料。”
“此事,若按旧政考成,折银减少,是为下下。”
“但其实际,又契合往后海运改革之事。”
“那麽此事,算得改革否? 若算,事又太小,新政名额无有其份; 若不算,则以报国之心,反受考成之限,焉得不抗声呢? “
”又如一官员,不愿吐露姓名,只举例而说。 若北直隶之外,广东某地知县,感奋新政,虽未有新政名额,亦自发清丈田亩,定赋税,修水利,欲得以考成上上。 “
”然则明年新政,按修齐治平之序,最多推至河南、山东等地。 那么这位广东知县之功,又该如何论处? “
郑三俊口中不停,一说便说了七八个案例,涉及京官、卫所、偏远地方官等多种人群。
一番话,有数据,有案例,有细节,比之孙慎行、刘宗周虽然占理,但略显空泛的谏言,更具说服力。 郑三俊喘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
“以上的案例,多数是偏向”相抗',“不满',而非”殆政',贪腐'。 “
”主要是因由这种当面询问的方式,无论再如何发誓,各人终究会有所讳言。”
“几乎没人会直接说自己会贪腐,但多数人会举例他人、某官,但这也足够作为某种参考了。” “是故,基于以上事实,臣与陛下关于新政、旧政的关键定论乃是”
“这天下乌鸦,诚分两端。 一曰白乌鸦,二曰黑乌鸦。 “
”但在这黑白之间,还有一种,是为灰乌鸦。”
“此辈或三分白,或五分白,或七分白。”
“他们有心做事,却或有疑虑,或受掣肘。”
“此辈,既是新政要团结和鼓励的对象,也是旧政考成中最需要注意的群体!”
“据此,旧政考成的思路便可确定了!”
“凡白乌鸦者,归新政考成而管,当厚其禄,优其迁,旌其功,以励天下有为之士!”
“而灰乌鸦与黑乌鸦,则归旧政考成而管!”
“旧政考成,支持灰乌鸦想做的改革举措,审批通过后,以类似新政的思路进行考成!”
“所有在永昌元年之内,旧政考成得上上之人,在永昌二年中,优先进入新政序列,以做奖赏!” “至于那些不愿做事、怠政懒政、无有能力、贪腐不堪的黑乌鸦们......”
郑三俊发出一声冷笑,环视殿中,眼中寒光一闪。
“陛下新政之刀锋利,江陵公往昔考成之剑,又何咽不利!”
“这天下求官之人如过江之鲫鱼,又何曾缺过官儿!”
话音落下,群臣先是愕然,随即陷入了深思。
这个法子,听起来复杂,但核心却很简单。
说白了,就是在新政与旧政,白乌鸦与黑乌鸦之间,又切割出了一个“灰乌鸦”的群体。
再往深处一想,这不正是陛下经常挂在嘴边的“团结多数人,打击少数人”麽?
这是将新政的数百“白乌鸦”,再去叠加数量不明的“灰乌鸦”,来打击最后那部分冥顽不灵的“黑乌鸦”。
一下子就缓解了白乌鸦与黑乌鸦之间的绝对对抗。
这剩下的黑乌鸦,或许在绝对人数是白、灰乌鸦的数倍、十倍之多。
但在明面上,在朝堂大义上,在能够发出声音的地方,他们却成了绝对的少数派,是声音最弱的群体,是任人宰割的群体!
甚至某种意义上,最有能力,最有野心的,最有关系可走的,全都集中到灰乌鸦、白乌鸦之中了! 这让黑乌鸦还怎么玩?
无非能玩些在私底下怠政、拖延、贪腐之事而已了。
但这就又回到郑三俊那句霸气四射的话:“这天下何时又缺过官了! “
精妙!
实在是精妙!
这法子脱于万历新政之法,又融了永昌新政的一些手段,堪称点睛之笔!
只是不知道这个法子,倒是郑三俊提出来的,还是这位天子提出来的?
一开始,先是在秘书处的队列中鼓起了掌。
那掌声清脆而响亮,仿佛一个引子,瞬间点燃了整个武英殿。
“啪! 啪! 啪! “
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终连成一片,在殿中轰然响起。
朱由检等掌声渐落,这才含笑开口。
“郑卿不愧是官场宿将,其眼光老练,精到,一语就切中了最大的弊端。 朕得郑卿,真如得张良啊。 “”那么郑卿后面,就将这个考成框架加以细化,定论各个细致章程,然后再拉会讨论确定吧。” “吏部、司礼监都会与你配合。”
郑三俊拱手领旨,努力克制激动的心情。
其余诸位大臣却是面无表情,对于这位帝君不要钱的高帽,已经是逐渐免疫了。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转向孙慎行。
“孙卿,如此解法,是否能稍微抑制你所言的人心弊端?”
孙慎行内心反复斗争,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起身,叹了口气道:“陛下此法,确能稍抑弊端。 但...... 臣仍忧心道德、风气......“
朱由检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那朕就没办法了。”
“自古无完全之法。”
“国朝风气堕落至此,真要靠道德去推行新政,朕是一点信心也没有的。”
“这个弊端,朕只能先忍了”
“等到新政逐渐铺开,朝堂风气扭转,白乌鸦越来越多,我们再来讲道德,如何?”
孙慎行嘴唇翕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躬身道:“臣仍不完全认可。 但如陛下所言,臣谨遵圣意,明年七月之前,不再上疏提此事,并尽力为新政拾遗补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