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卿不必如此,朕年少德冲,言笑无度,适才不过戏言尔。”
“朕早知孙卿乃是忠直之臣,是国之柱石。 国朝何其有幸,朕又何其有幸,能得孙卿这样的诤臣。 “一番话推拉之间,尽显无耻本色。
孙慎行已过花甲之年,被这位年轻的帝君如此一番作态,心中一时间又气又笑,胸中郁结之气,盘桓许久,终究是无处可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为一声长叹,缓缓坐下。
朱由检没有停留,横跨几步,又走到了刘宗周的面前。
“刘卿,”他开口道,“孔子又有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
”如果朕一定要按如今新政推行,在刘卿看来,算是小杖,还是算大杖?”
刘宗周旁观了孙慎行的“下场”,心中早已警惕万分。
大杖小杖,无论怎么选,那不都是说陛下在痛殴他们? 这能选吗?!
他躬身一礼,跳开了这个陷阱题,沉声答道:
“陛下,君臣一体。”
“若陛下真定了,那便是国策,臣等自当遵从,查漏补缺,尽心竭力,何来大杖小杖之说。” “好!” 朱由检点点头,踱步回了御座之旁。 “这第四个道理,便是君子之行,在于用世。”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说道。
“在朕这里,从来只以成败而作赏罚,不以意见不同而做罢斥。”
“但若有臣子,真因一时意气而自请辞官,乃至故意辞官,从而弃国事于不顾,那便不再是朕心中的君子之臣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无耻至极。
将诸多经典引用、言辞伪饰去掉,其实大概意思就是......
一你认同要做,不认同了也要做! 你不做就等着进皇帝的小名单吧!
殿中众人一时间,全都无语之极。
偏偏在道德层面,这番道理,还真是无可指摘!
这位新君,什么时候学会这等“以理服人”的手段了?
朱由检心里偷偷一笑,继续说道。
“从今往后,改革诸事,无论新政、旧政。”
“有犹疑,有意见,我们关上门,在这武英殿里,开拉通会,可以讨论,可以辩论,吵得面红耳赤也无妨。”
“但一旦结论最终定下,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有掣肘之举,不要再有相抗之言。 有弊补弊,有缺补缺,尽力去做。 “
”凡事再奏事者,便是扰动人心,对抗新政之举! 便是要作宋时新旧党争之举! “
”如此事情做到最后,若是犯了错,那也不是诸卿之错,乃是朕这个最终定策拍板之人的错!” “不许无端攻讦,不许起扰动人心之党争,便是如此!”
“诸位,可认得此番道理?”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孙慎行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罢了,罢了。
天子至尊,一旦放下了身段,亲自下场与你“论道”,又摆出这般“罪责在朕”的圣贤之态,这天下,又有谁能抵挡这等威压?
他对着御座一拱手,也懒得回答,只是借此表示低头。
然而黄立极却不放过他,直接站起身,拱手答道:“臣,认得此番道理。 “
这个信号一出,殿中大臣纷纷起立,逼得孙慎行也不得不一起站起,齐声道:”臣等,认得此番道理。 “
声浪在殿中中回荡,宣告着一场思想路线上的分歧,至少在表面上宣告统一。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众人坐下。
他哈哈一笑,打破了这庄严的气氛:“这倒弄得,像是朕强压各位按头认错了。 “
”放心吧,朕在几条根本底线上,是固执的。”
“他伸出手指,逐一列举:
”其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此乃治事根本,不可动摇!”
“其二,统一思想,并力而作,不要内耗,此乃朝政根本,不可动摇!”
“其三,行改革,以作华夏千年不能做之事,以超胜国朝巅峰之时,此乃朕之志,也是众卿之志,更是不可动摇!”
“但是,”他话锋一转,“具体到新政、旧政实施细节,却并非朕不可动摇之事。 “
”利弊利弊,依天地运转而定,依人和地利而定,又如何是朕一人所能框定的呢?”
“一切,不过实事求是,求真务实八个字而已!”
他看向孙慎行,补充道。
“孙卿,明年七月夏税之时,关于新政的根本大道,我们再聊一次。”
“但在七月以前,便不要公然上疏,扰乱人心。”
“有什么问题、时弊、关上门到武英殿之中来聊,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慎行再没什么可以说,站起身拱拱手,却不说话,又自坐下,显然心中还有些愤懑,但终究是完全低头了。
拿定了根本道理以后,朱由检这才将目光投向了新晋阁老郑三俊。
“郑卿,接下来你来讲吧,谈谈你那旧政考成的初步框架。”
一直沉默不语,旁观新君手段的郑三俊,被这突然的点名唤回了神。
他之前与这位新君,只有过四次面试交谈,聊得全是旧政考成之事。
当时只感慨于其对事务细节、政务脉络的敏锐与聪慧,却不曾亲身领略过京中所言的“鼓动人心”到底是何等景象。
今日一见,方知其然。
这哪里是什么鼓动人心啊?
京中流言,实在是只窥其表,未见其根。
这分明是执大道一端,以煌煌之势,行阳谋正道,让你明知其意,却又不得不从。
以天子至尊,亲自下场...... 这可真是。
“郑卿?” 朱由检轻轻催促了一声。
郑三俊赶紧摒弃杂念,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旧政考成框架,按陛下所言,大体分为几个部分来讨论。”
“首先,我们要说明,新政旧政之隔的影响到底是如何?”
郑三俊一开口,便没有虚言,全是干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