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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旧政,不仅仅是孙慎行、刘宗周两个人的问题。

他们仅仅是所有旧政之人声音的一个表达而已,甚至是相对坦诚,比较忠诚的那种表达了。 但,道理可论,路线不可动摇,这是做成大事的根本道理。

自古以来,任何一场真正的鼎革,都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所谓兼顾各方,往往意味着向最大的阻力妥协,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平庸与失败。

朱由检选在北直隶新政将发未发之时,发起这场大会,正是要完全统一中央的思想。

“朕的第一个道理...... 便是法有利弊,世间从来没有万全之法。 “

”按孙卿、刘卿、乃至诸多大臣这一月的讨论来看。”

“永昌新政之法,利在快速、彻底,弊在人心区隔,在旧政荒殆,在可能的党争之事。”

“万历改革之法,利在堂皇中正、有例可循,弊在见效缓慢,鱼龙混杂,不够彻底。”

“诸位是否认同?”

众位大臣略作思考,便纷纷同意。

没人去对列举出来的这些具体利弊来作辩论。

这群大明精英皆是人中龙凤,自然明白,如今谈的是根本道理,而不是细枝末节。

不过,天子能如此不偏不倚地道出利弊,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凡的气度。

哪怕是孙慎行、刘宗周,也跟着点头。

殿中气氛肃然,齐齐等待新君下一个道理。

朱由检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轻轻一抚掌。

“诸卿,我等如今非是君臣对奏,乃是古时坐而论道,何来如此严肃拘谨?”

“来人,给诸位爱卿茶杯都换上热茶,润润嗓子再说。”

此言一出,殿中紧绷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内侍们鱼贯而入,腾换热茶。

桌椅挪动的轻响,轻微道谢声,喝茶声一时混杂,那股子压抑和凝重感,一时被这寻常的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不管国家,公司,帮派,精神文化都很重要!

开明、平等、就事论事这些特质,虽然略微伤害了朱由检传承而来的“皇帝权力”,但比起拯救国运来说,这个弊端却又显得太小了。

朱由检在礼制让步上失去的权力,自然会通过其他方面拿回来。

至于后世子孙,要是没这个能力,那就是后世子孙的事情了。

朱由检自己也端起茶缸,咕噜噜灌了一口,随即干脆地站起身来,在御座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这番举动,看得少数老臣眼角直跳。

成何体统!

但偏偏,就是这不成体统的举动,让朱由检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帝王威压消散了许多,反而多了一种坦诚的、让人不得不正视的独特气场。

他干脆也不坐下,就这么轻靠着桌案,神态自若地继续说道:

“朕的第二个道理,乃是不管采用何法,最重要的是定了,就坚定去做。”

“不要左右犹疑,不要胡乱思想。 犹豫本身,比起利弊的危害,还要更大。 “

”这个道理,各位以为然否?”

众人还是纷纷点头。

为政者,最忌朝令夕改,政局动荡。 这个道理,自然是多数人的共识。

孙慎行心中已经略感不妙,但这个坦诚的氛围,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抗辩。

朱由检点点头。

“好,若这两个道理为真,第三个道理便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若能定正法,那么就行正法。”

“若不能定正法,而不幸定了偏法,偏法也未必全是弊处,总是有利处的。”

“我们努力弥补弊处,发扬利处,也总比犹豫两端,朝令夕改,要来得更好,对否?”

这番话,逻辑层层递进,几乎无可辩驳。

新政派的大臣们纷纷点头,孙慎行却眉头紧皱。

他与刘宗周观点不完全同,他是彻底的反新政派。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陛下......

朱由检却笑着一挥手,制止了他。

“先听听朕的第四个道理再说吧。”

朱由检踱步离开御案,最终停在了孙慎行的桌前。

他看着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沉吟片刻,开口道:

“孔子有云:道不行,乘浮浮于海。”

“那么,若是个人的选择,与君王、与大部分同僚的选择相悖,个人又要如何选择呢?”

朱由检的声音略微提高,直视孙慎行。

“孙卿,朕今日便问你。”

“若朕就是一点谏言不听,强力便要按如今章程推行新政,任何再上疏谏言、扰乱路线、造成犹疑者,都要罢斥!”

“到那时,孙卿还会继续上疏,拚个免官罢斥,也要一争自己胸中意气吗?”

“孙卿是选择乘浮出海,然后在东海之滨感叹一声”我早说如此,只恨陛下不听我言,为奸臣蒙蔽'呢? “

”还是选择,在朕定下的框架之内,去努力弥补当前此法的弊端呢?”

这番话,全然都是道德绑架!

简直无耻至极!

孙慎行“霍”地一下站起身来,满脸涨得通红,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怒声道:

“陛下何必出言相激!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又如何会作此怨望小人之态! “

朱由检看着他激愤的模样,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上前一步,亲手拍了拍孙慎行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语气瞬间变得温和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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