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明白,北直隶的经世公文征集,已经持续了数月之久。
自己这般浮光掠影、临时抱佛脚的勘察,又能写出何等出彩的见解呢?
又如何比得过那些新政伊始便身在京中,早已将北直隶研究了无数遍的同僚呢?
有好几个夜晚,他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夜色中皇城的朦胧轮廓,只感到一阵阵的无力与惶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前路简直是一片迷茫。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当初李太白的心境,路振飞居然有些可以理解了。
就在路振飞几乎要陷入绝望之际,转机悄然而至。
北直隶县官公文审核工作,正式开始了!
因为籍贯乃是广平府曲周县人,他被分到了“曲周县”这个分组,去提供当地的世情公文。 当拿到这个任务时,路振飞的手,都忍不住开始颤抖。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没有任何门路,也不清楚与他同组的世情提供者到底都是谁人,更不知道他们会如何陈述当地的世情。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便是倾尽自己所能,抓住这或许此生仅有的机会!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和两位幕僚一起,呕心沥血,将自己脑海中所有关于家乡的记忆、数据、见闻,全部掏了出来,铺在纸上。
他甚至完全将自己代入到曲周县令的角色之中,从水利、盗贼、赋税、清丈、开垦、招徕流民等方面,做了一份详尽到极致的施政方略!
当写到最紧要处,他只觉心力交瘁,几乎要提不起笔。
但他咬着牙,用冰冷的井水拍了拍脸,眼中布满血丝,却仍不放弃。
“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
他低声嘶吼着,将最后的心血,尽数倾注于笔端!
天可怜见!
路振飞并不清楚,究竟是不是这份沥血之作,为他叩开了命运的大门。
总之,在十一月七号这天,他等来了秘书处的通知。
原有永平府乐亭县知县,因“遮蔽情节,论事不堪”而被罢斥。
而这个空出来的七品知县之位,将由他,路振飞,接任!
那一刻,三十七岁的路振飞,这个在寒风中奔波了一个多月的中年男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与身边同样激动不已的幕僚,抱头痛哭,泪如雨下。
然而,哭声停歇之后,一切却只是刚刚开始。
拿到了入场的门票,未必就能笑着走到最后。
现在摆在路振飞面前的问题,已经从如何入场,变成了如何在这场大潮之中,争得前列!
前路,愈发艰难了。
但,也愈发有意思了!
十一月十二日,北直隶新政承诺书递交前的第三天。
京师,城西,一座古寺的精舍之内。
灯火如豆,映着三张写满了疲惫与焦躁的脸。
路振飞与他的两名幕僚,正被那份所谓的《新政实施承诺书》折磨得几近癫狂。
“不行! 这样不行! 这份施政方略,太过平庸了! “
路振飞猛地将手中的毛笔丢在案上,墨点溅落纸张,顿时画出了一朵绝望的梅花。
他只觉头痒难耐,用力抓挠几下,顿时梅花上又落了一层薄雪。
他身边的两位幕僚,光景也没好到哪里去。
眼眶深陷,颧骨高耸,那是一种被榨干了所有心神的憔悴。
年长的王幕僚发出一声长叹,声音里满是沙哑与无奈。
“东主,谁说不是呢。 这乐亭县...... 唉,实在是乏善可陈,想要做出亮眼的成绩,难如登天啊。 “另一名年轻些的李姓幕僚也跟着叹气,眉宇间满是愁云。
“新政考成,走的是事功一道。 可乐亭县在事功上,着实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
王幕僚接过话头,将他们这两天的痛苦倾泻而出。
“正是如此。 若要清丈田亩,宝坻、清河那等地方才是上上之选。 土地肥沃,勋贵中官兼并严重,只要下大力气去清查,来年的考成,定是独占鳌头。 “
李幕僚补充道:
”不止如此。 我今日拜访了一位绍兴同乡,听闻明年不止是知县们要清丈田亩,陛下在新政拉通会上更是亲口许诺,连皇庄都要一并整顿! “
”以这位新君的雷霆手段来看,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如此一来,那些皇庄所在的县,更是如虎添翼,等于陛下亲自下场帮他们刷政绩了。 “
路振飞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我倒不这么看。 陛下推行新法,锱铢必较,凡事都要制表陈列,多方对比,岂会容忍这等取巧之举? 我看得出来,其他知县也看得出来。 到时候一纸弹章上去,这种政绩,恐怕一定会被剔除不计。 “两名幕僚闻言,点了点头,齐齐拱手:”还是东主明见。 “
”明见又有何用?”
路振飞拿起面前那几乎要被翻烂了的册子,苦笑一声。
“北直隶各县情况迥异,优劣之分,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如我们前面所聊,若要田亩清丈,那么勋贵力行兼并的县是上选。”
“若要招揽丁口,那么靠近太行山的井陉、易州更好。 毕竟丁口逃亡赋税,肯定会往山中逃去,只要拿出威信,丁口的招徕肯定会很有起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