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是慷慨的,他掀起的新政浪潮,功、名、利、禄,无所不有。
大部分人都逐渐相信,他必定会对一切应提供的赏赐,毫不吝啬。
这并非出于什么盲从迷信,而是聪明人都看出来了,这位新君,似乎是一板一眼照着史书上的故事在做的。
啊,居然靠模仿史书故事来治国吗?
但恰恰是这种有些稚嫩的模仿,才确确实实增强了这位新君的信誉。
毕竟,历朝以来,会因为定下的赏银发不完而生气,并追发赏银的皇帝,实在太少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玩弄“城门立木”的把戏,但也正因如此,又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演完这个把戏。 但大明朝的官员实在太多,而新政这扇看似敞开的大门,窄得超乎想象。
若是赶不上第一波新政的快车,便只能去争抢那传闻中正在筹备的“旧政考成”机会了。
一步慢,则步步慢。
这是庙堂上下的衮衮诸公,乃至最底层的胥吏军卒,都心知肚明的道理。
于是,这便引出了新政下的牛马第一定律:
一机会看似无限,其实有限。
为了争夺这有限的机会,每一个渴望上进的官员,都会拼尽全力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们从经世文章、从具体事务、从人脉关系等一切可以利用的方面,展现着自己的能力。
进而,又引出了牛马第二定律:
为了有限的机会,牛马势必付出无限的努力。
而随着这无限努力的堆叠,从无数人中脱颖而出的胜利者,其能力也必将大大提升,能够获得更大的机会,并承担更重要的工作。
这便是最终的牛马第三定律:
牛马于无限内卷之中,终将完成超凡进化,从而诞生出超级牛马。
当然,以上诸多内容,只是永昌帝君激情宣泄过后,与皇后的房中密语罢了,并未对外正式吐露。 天启五年进士,原陕西泾阳县知县,路振飞,便是这万千进化中的牛马一员。
作为吏部考选入京的七十名精干知县之一,路振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实在是平平无奇。 论政绩?
他上任泾阳不过一年多,钱谷刑名是抓得不错,百姓也算安居,但终究是缺少一件能摆在台面上,让上官眼前一亮的大事。
接到吏部选任通知之前,他正在县衙里,细细品读着最新一期的《大明时报》,为报上刊登的新政蓝图,感到激动,又有些许遗憾。
激动,是因为圣君降世,朗朗乾坤指日可待。
遗憾,则是这新政之风要从京师吹到陕西,怕不是还要数年光景。
但,难道没有新政,就不做事了吗?
路振飞不是那等坐等天时的人。
他当即便召集了县中乡绅,一番慷慨陈词,说服了众人,准备在来年开春,试着疏通泾水河道。 一旦功成,渭水上的商船便能直达泾阳县城,整个地方的商贸都会因此繁荣起来。
这等惠及乡里,当然也更惠及诸多乡绅的大好事,众人自然是一拍即合,热情高涨。
所有人都愿意跟着这位上任以来,官声甚好的邑侯,大干一场。
可就在路振飞刚刚启动了河道勘探,带着幕僚和工匠在寒风中奔走了十几天后,吏部的一纸考选文书,便如天外陨石般,直接砸到了他的头上。
什么?!
陛下要从天下选任精干知县,填充北直隶,推行新政?!
这还等什么!
路振飞只用了一天,就将县中所有事项尽数交接清楚。
第三天凌晨,天还未亮,他便带上两位幕僚,跨上快马,朝着京师的方向,开始了昼夜兼程的狂奔。 然而,等他满怀希望地抵达京城,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
北直隶的知县名额,拢共不过一百余名。
可朝廷考选入京的知县,总数便有七十名! 如今陆续抵达京师的,已有三十多人,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一天天增加。
那总不可能将原有官员全部替换吧?
能换掉一半,便已是了不得的大手笔。
更不要提,京城里那些早已虎视眈眈,削尖了脑袋想要谋求下放的京官们。
路振飞甚至听闻,有在京中担任六品主事的官员,竟愿意屈就,去谋一个七品的知县!
狗才! 天杀的狗才啊!
路振飞心中悲愤地呐喊。
他一个被丢去陕西之地做知县的人,在京中哪里谈得上有什么关系和人脉可走?
他唯一能凭借的,只有自己的努力和才智罢了。
可在这京城之中,谁还不是个进士出身呢?
大明每三年选出三百名进士,放在天下任何一府一县,都是凤毛麟角的天之骄子。
可在这天子脚下,却普通得好似路边的一块砖石。
入京之后,路振飞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他牵着马,顶着寒风,跑遍了京畿左近的州县。
他玩了命地从水利、田亩、作物、盗贼等各个方面,一连上了十数篇经世公文。
可他递上去的那些呕心沥血之作,却都如泥牛入海。
最好的一份,也不过是在秘书处那边,得了一个“三圈”评价而已。
而如今,要凭借公文入秘书处,那是非得要“五圈”评价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