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现在《大明时报》上,“锦衣除奸”专栏已经连载到第九期了。
那个永远叫做“李正义”的钦差,过去出现在永平府、出现在河间府、出现在真定府,现在眼看着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现在陕北了。
朱由检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
但他作为皇帝,可调用的人力资源近乎是无限的,只要没有明显弊端的,能做就做就是了。 身上背着千来万债务的他,也懒得去计较这几百上千两的开支。
朱由检一心二用,一边听着各人介绍,一边心中琢磨着这种赏赐小官发太多也不好,回头要让锦衣卫那边,将这些人卷起来,搞个考核机制才行。
毕竟冗官不冗官,重点不是看官多不多,而是看官有没有创造对应的价值。
只要这些牛马能创造出他们所领俸禄两倍、五倍、十倍的价值.........
“草民,李鸿基,太安里二甲,无有田地,在驿站做马夫。”
一个格外难听的声音突然响起,将一心二用,正在琢磨着如何考核这些新晋“锦衣卫”的朱由检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这才真正认真地打量起这位被自己窃取了气运的“永昌大帝”。
眉高颧深,鸱目曷鼻,其声如豺。
好一个曹之相!
朱由检心中暗道。
此人相貌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声音也并不洪亮动听,根本不是那种天生便能让人纳头便拜的带头大哥模样。
不要说和耳垂过肩、天生异象的刘备去比,恐怕连他那一直被丑化的老祖宗朱元璋也是远远不如的。 毕竞能让军头大小姐马皇后爱上的,那能是普通样貌吗?
吃软饭,也是要讲唯物主义的!
朱由检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下一个播报之人,仿佛只是听了一个寻常的汇报,暗地里却用余光,细细观察着此人的神态举止。
李鸿基的心,沉了下去。
他本已在腹中打好了千百遍的草稿,准备将驿站之中,驿丞克扣钱粮、官员无凭公文滥用驿马、马匹缺额谎报等等情弊,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他甚至演练过,要如何说得恳切,如何说得悲愤,才能像刚才那个叫李二的军汉一样,引得皇帝垂询,进而获得那一步登天的赏赐。
可皇帝,竞然没有问。
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轻飘飘地移开了,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不敢主动开口,只能僵硬地坐在交椅上。
站了片刻,李鸿基惊觉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赶忙松开。
这一下却又发现手心已满是黏腻的汗水。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好将手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
目光所及,只有地面上冰冷光滑的金砖,以及御座桌案下,那双绣着金龙的黑色云靴。
时间仿佛过得极度缓慢。
终于,他听见皇帝再次开口。
“朕听明白了,看来陕北的百姓,过得着实不易啊。”
皇帝的声音温和而又好听,那字正腔圆的官话中夹带着一丝感慨。
“那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你们看得到的情弊呢? 各自说来,说得好,朕重重有赏! “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同时激动地开了口,又被小太监嗬斥着按顺序来。
有人说民间为争水源械斗,有人说米脂县旁的无定河常年泛滥却无人修缮,有人说马贼横行官府无能。 眼见皇帝只是静静听着,不再像对李二那般追问和许诺重赏,众人吐露的情弊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深入。
有人开始说知县与乡绅勾结,诡寄田地,逃避赋税。
有人又说军头发动屯户修自家宅院,乃至强占屯户妻女。
李鸿基也混在其中,将驿站的那些烂事讲了出来。
但他所说的这些情弊,与其余诸人苦思冥想了几日的情弊比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太轻了。
最终,众人只是得了三两到十两不等的赏银,再无一人获得官职。
“你们所说,朕都知道了。”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失望,“还有没有其他情弊呢? 再大胆一点,有朕为你们做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
这一下,殿中彻底安静了。
所有能说的,能想到的,甚至道听途说的,都已经被榨干了。
众人不是不想讲,不敢讲,是实在讲不出来了。
他们都是郑士毅从那边按姓氏拎出来的人物。
要么是与驿站有过关联,要么就是改过姓名。
但终究,不是按能力、眼界挑选出来的人。
说起来,要论样本的齐全性、代表性上,远不如朱由检日常从北直隶召见的各阶层代表。
前面所说的,很多甚至已经是他们道听途说的东西了。
而李鸿基坐在交椅上,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他知道的,但也是最要命的。
走私铁锅。
此事,他不仅知道,还亲身参与过。
要说吗? 说了,会不会牵连到舅舅高迎祥? 会不会被当场治罪?
可陛下说了,既往不咎...... 李二说了走私盐巴布匹,不仅无罪,反而得了天大的好处!
不,不一样,盐巴布匹和铁锅不一样! 铁器乃是严禁出关的违禁品!
可是...... 锦衣卫军籍,每月两石俸禄! 还有小旗! 百户!
王金事在路上描述的那些一步登天的例子,如同魔鬼的呓语,又一次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这一系的李家,祖祖辈辈,哪里出过一个官? 哪怕只是一个小旗,也足以光宗耀祖了!
赌不赌?
赌不赌?!
赌不赌?!
李鸿基在心中疯狂地呐喊,不自觉间,双手再次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看来是没有了。”
御座上,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兴阑珊。
“既然如此,那今天就这样吧。 高时明,每人再发一两银子做路费,安排他们回去吧。 “
不!
一声怒吼在李鸿基的胸中炸开。
回去? 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带着区区几两银子,继续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驿站,当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的马夫?!
他眼睁睁看着高时明躬身领命,看着小太监们准备上前引他们离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不甘,瞬间攫住了他的脏。
李鸿基甚至脑子中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直接站起身来。
“陛下!”
李鸿基猛地站起,声音干涩无比,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全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开口。
“草民...... 草民可以说说...... 边镇走私铁锅之事! 此事,草民亲...... 亲自持过! “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御座之上,原本已经有些失望的朱由检,终于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他。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